谢九安醒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透。
他先感觉到的是后脑勺底下软绵绵的,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——不是枕头,是人。他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,自己枕在沈蘅的腿上,她靠着一侧的岩壁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那枚玉佩,指节泛白,像是连做梦都在怕什么东西丢了。
洞里的光线很暗,石缝外面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亮,照在她脸上。她眼底有两团青黑,眼睑下方还有没干透的泪痕,但眉头是舒展的——不像在哭,倒像是哭完了,累了,就这么睡过去了。
谢九安没有动。
他就这么躺着,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,还有远处林子里早起的鸟叫。后背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,沈蘅昨晚用布条重新包扎过,手法很粗糙,但绑得够紧,止住了。就是太紧了,勒得他呼吸的时候有点疼。
岩缝太窄,他稍微动了一下肩膀就蹭到了石壁,沙沙的声响在洞里被放大了好几倍。沈蘅猛地醒了,整个人弹了一下,差点往后仰倒,手胡乱抓了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。
“你——”她看清是谢九安睁着眼看她,愣了一息,然后飞快地松了手,往后缩了缩,跟他拉开了一点距离。
谢九安撑着岩壁坐起来,后背的伤口被扯了一下,他咬了咬牙没出声。
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,中间隔着一小堆昨晚烧剩下的炭灰。洞外有鸟在叫,声音又尖又脆,像是被人踩了尾巴。
沈蘅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那目光不是打量,是审。
“你说我母亲不一定是我母亲,”她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,“你还说你母亲也有一个和我一样的玉佩。你到底是谁?”
谢九安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把腰后的断刀抽出来放在膝盖上,刀刃上的血已经干了,变成褐色的斑块,在刀面上像锈又不是锈。他用拇指蹭了蹭那些斑块,蹭不掉。
“你听说过‘阴娘娘’吗?”他问。
沈蘅皱了皱眉。阴娘娘——前世她研究过的西南傩戏里有这个角色,是跳神时请的阴间神祇,专管亡魂引路。但在这个世界里,上清司那个瘸腿老者提过这个词。
“你娘?”她猜。
谢九安点了点头。
“我母亲是上清司的主人,人称‘阴娘娘’。”他说,声音很平,像是在念一份跟他不相干的履历,“谢家世代镇守大晏妖邪,从我太爷爷那辈起,就是朝廷养着的‘鬼差’。京城里的人都怕我们,但也用得着我们。”
他顿了一下,手指在断刀上慢慢划过。
“六年前,朝廷里的人联手灭了我谢家满门。从老到小,从上到下,一百二十三口人,一夜之间全死了。”
沈蘅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“你怎么活下来的?”
“我母亲把我塞进了后院的水缸里,盖上盖子。”谢九安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对面的岩壁,没有看她,“她在盖子上压了一块石头,嘱咐我不听到她的声音不准出来。我在水缸里泡了一整夜,第二天爬出来的时候,整个谢府已经没有活人了。”
沈蘅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她不是不知道这种惨事,但亲耳听到当事人用这种波澜不惊的语气说出来,比任何惨烈的描写都让她难受。
“我花了三年时间,把散落在各处的上清司旧部找回来一些,”谢九安继续说,“就是卧龙寨那些人。又花了三年时间在盛京周边布局,等一个翻盘的机会。”
“杀你的人是谁?”沈蘅问。
谢九安看了她一眼,那目光很短,但在那一瞬间,沈蘅看到他眼底深处有一团暗红色的东西,像烧不灭的火炭。
“我现在还不能说。不是不信任你,是说了对你没好处。”
沈蘅没有追问。她知道那种感觉——有些秘密太重了,知道的人越多,死得越快。
她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玉佩,又抬头看他。
“你说你母亲也有一枚‘如意娘’。”
“嗯。”谢九安指了指她手中的玉佩,“上清司历代传人的信物,一共两枚。一枚在阴娘娘手里,代代相传。另一枚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“按理说不可能在外人手中。”
沈蘅的手指收紧了几分。
“你的意思是,我母亲林婉清,有可能是上清司的人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谢九安摇头,“但你手上的这枚玉佩,是谢家的东西。我母亲死的时候,那枚传人信物也跟着失踪了。我找了六年,没想到会在你手里。”
洞里安静了片刻,只有岩缝外风吹过松林的呜呜声。
沈蘅把玉佩重新系回颈间,手指在“如意娘”三个字上按了按,感受着玉质传来的温度。她想了很多——林婉清到底是谁,她手里的玉佩为什么是上清司的信物,“忘川”又是什么地方——但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,又都被她按下去了。
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。追兵还在后面,谢九安的伤还没好利索,他们连黑松岭都还没走出去。
“谢九安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等我们活着走出这片林子,”沈蘅看着他的眼睛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你帮我查清楚我母亲的事。我帮你查清楚谢家的事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两清了。”
谢九安看着她,睫毛动了一下。
洞外的光线亮了一些,照在沈蘅脸上,把她眼底的血丝和眉骨的轮廓都照得清清楚楚。她看起来狼狈极了——头发散着,衣服上全是泥和血,脖子上还有昨晚簪尖戳破的那一小点伤口。但她的眼神很稳,不是那种强撑出来的镇定,是真的把什么都想明白了之后的那种稳。
谢九安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个晚上,她跪在灌木丛里,满身是伤,眼睛里全是恐惧和警惕。才几天的功夫,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就不一样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就一个字。
沈蘅点了下头,没有再说什么场面话。她从怀里掏出昨晚剩下的半块干饼,掰成两半,大的那半递给他。
“先吃东西,吃完赶路。”
谢九安接过饼,咬了一口,嚼得很慢。干饼硬得像石头,咽下去的时候拉嗓子,但他吃得很干净,连掉在膝盖上的碎渣都捡起来塞进嘴里了。
沈蘅吃着自己那半块,一边嚼一边盘算着接下來的路。黑松岭往北走两天能到一个叫青石镇的地方,镇上有药铺也有骡马行,但她的口袋里一文钱都没有,到了镇上怎么落脚是个问题。
吃完东西,沈蘅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,正准备叫谢九安出发,忽然听见洞外远处的林子里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——不是鸟叫,是人吹的。
两个人同时僵住了。
谢九安的手已经按上了断刀刀柄。他侧耳听了几息,脸色微变。
“追兵进林子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