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九安在高烧中说出的那五个字,让沈蘅一夜没有合眼。“谢家一百二十三口”——她把这几个字在舌尖上默念了很多遍。每一遍都能品出不同的苦涩,像嚼碎了的黄连,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。他今年才十五岁,六年前谢家出事时他才九岁。一个九岁的孩子眼看着全家被杀,自己从密道里爬出来,一个人活了六年,浑身是伤,满手是血。她不知道他是怎么活下来的,她只知道他活下来了,活成了现在这个样子——沉默寡言的、刀不离手的、连昏迷都在喊“还我命来”的谢九安。
天刚蒙蒙亮,她就扶着谢九安从岩缝里钻了出来。他的高烧退了大半,但身体还是虚得很,走路时需要她架着胳膊。他们沿着山脊线往北走,越走林子越密,松树渐渐被一种更古老的树种取代,树干粗得三个人都抱不住,树根从地面隆起,像一条条苍老的巨蟒伏在地上。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,落叶下面是一层黑色的腐殖土,踩上去软绵绵的,像踩在棉花上,但空气不对——有一股甜腻的、腐烂的、像是什么东西烂了很久的气味。沈蘅用湿布捂住了口鼻,把另一块湿布递给谢九安,他接过去也捂住了。
瘴气。
她在前世跑过湘西的田野调查,见过这种灰白色的、像薄雾一样贴着地面流动的气体。它不是雾,是动植物腐烂产生的毒气,吸多了会头晕呕吐,严重的会昏迷死亡。现在的瘴气还不算浓,能见度还有几丈远,但她知道越往深处走会越浓。
谢九安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开始发晕了。他的脚步越来越慢,身子开始往左偏,沈蘅伸手揽住了他的腰,把他的手搭在自己肩上。他的体重压过来,她的膝盖弯了一下,但她咬住了嘴唇,撑住了。
“别停,瘴气会越来越重。”她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
谢九安没有说话。他的眼睛已经有些涣散了,瞳孔像是隔了一层雾。但他还在走,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,像是在用脚底确认地面的存在。沈蘅扶着他往前走,走了十几步后忽然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发烫。不是那种被体温捂热的温热,是真正的、像被火星溅到的烫。她低头一看——如意娘玉佩从衣领里滑了出来,悬在半空中,玉石的表面浮现出一层淡淡的光晕,不是阳光的反射,是玉石自己发出的光,很微弱,但在灰白色的瘴气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光晕指向东南方向。
沈蘅犹豫了几息。玉佩似乎在指引某条路。她想起谢九安在溪边说过的那些话——“这东西不寻常”“我母亲生前也有一个”。她不知道这枚玉佩为什么会在瘴气中发光,不知道它要把她引向何方,但她没有别的选择了。她扶着谢九安转向东南方,沿着玉佩指引的方向走。
瘴气越来越浓。能见度从几丈缩到了一丈,从一丈缩到了不足三丈。灰白色的雾气在松林间流动,像一条条没有声音的河流。地上的落叶越来越厚,踩上去已经听不到脚步声了,只有那种沉闷的、像踩在棉花上的扑扑声。沈蘅的湿布捂在口鼻上,呼吸越来越吃力,每吸一口气都像在喝腐水。
身后的松林里忽然传来一声惨叫。声音很尖,很短,像是在某个瞬间被人掐断了喉咙。然后是第二声、第三声,一声比一声短,一声比一声弱。最后是一个人的咳嗽声,撕心裂肺的那种咳,咳到最后变成了干呕,然后连干呕都没有了,只有一种沙哑的、像破风箱漏气一样的喘息。
那喘息持续了几息,停了。
松林重新陷入死寂。
沈蘅没有回头。她知道那是追兵。那些黑衣侍卫追进了瘴气深处,他们没有湿布捂口鼻,没有人在前面探路,没有人告诉他们这片林子里有什么。他们是奉命追捕,不抓到人不回去交差,所以他们追进来了,然后他们死了。
沈蘅扶着谢九安继续往前走。她的腿在发抖,不是害怕,是瘴气开始侵蚀她的身体。她的头开始发晕,眼前的东西开始重影,手指尖开始发麻。谢九安压在她肩上的重量越来越沉,沉到她觉得自己的脊椎骨要被压断了。但她没有停,她不敢停,停下来就会像那些追兵一样,死在这片没人知道的黑松岭深处,连收尸的人都没有。
玉佩的光晕越来越亮。在浓得化不开的瘴气中,那团光就像是黑暗中的一盏灯,不刺眼,但很坚定。沈蘅跟着那束光走了很久。她不知道走了多久,也许是一个时辰,也许是一天,时间在瘴气中失去了意义。她的意识开始模糊,眼前的东西开始变形,那些古老的树干在她视线中扭曲、旋转、像活物一样在蠕动。她使劲咬了一下舌尖,铁锈味在嘴里炸开,清醒了一瞬,继续往前走。
玉佩指引她走向一处高坡。坡不陡,但很长,走上去的时候腿像灌了铅。她把谢九安放在坡顶的一块石头上,自己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。瘴气在这里变淡了,不是散了,是被风吹散了。她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树冠,看到了天光——不是之前那种零星的光斑,是大片大片的、灰白色的、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的天光。树冠在这里稀疏了很多,风从树冠的缝隙里灌下来,把瘴气吹开了一个口子。
她想起前世在湘西听苗家老人说过的话。瘴气不是一直存在的,它像潮水一样有涨有落。时辰一到,风会改变方向,瘴气会被吹散,露出那些被它隐藏的道路。她不知道这个世界的瘴气是不是也遵循同样的规律,但她没有别的选择了。
她跪在石头上,看着瘴气在松林间流动,看着那些灰白色的雾气从东南方向往西北方向涌。她一直在等风口,等到瘴气散开的时候。风来了。
不是慢慢来的,是猛地灌下来的。头顶的树冠被风吹得哗哗作响,瘴气像被人掀开了一面幕布,从沈蘅面前退开,露出了前方一条蜿蜒的山溪。溪水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,像一条被遗落在深山里的绸带。
沈蘅扶着谢九安从高坡上下来,走到溪边。溪水很浅,刚没过脚踝,冰凉刺骨。她蹲下来掬了一捧水喝了一口,水是甜的,带着山泉特有的清冽。她把谢九安放在溪边的石头上,用湿布给他擦脸和手。他的脸色还是很苍白,但嘴唇上的干裂好了一些,被水润过了。
谢九安的眼睛睁开了。不是那种涣散的半睁,是真正的、聚焦的、清醒的睁开。他看着沈蘅的脸,她的脸上全是泥和血痕,左颧骨上那道被树枝划出的伤口已经结痂了,头发散着,乱得像鸟窝,衣服上全是泥和血,破了好几处。她此刻狼狈得像是从泥里刨出来的,但她的眼睛很亮。
“你怎么知道瘴气会散?”谢九安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在跟溪水说话。
沈蘅看着他,没有躲闪他的目光。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书上看来的。”
谢九安盯着她看了几息,没有再问。他撑着石头坐起来,从沈蘅手里接过湿布自己擦了脸和手。他的动作很慢,但比昨天稳了很多。
沈蘅蹲在溪边洗了手和脸。冰凉的溪水冲掉了她脸上的泥和血,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和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。她把玉佩从衣领里掏出来,在溪水里洗了洗。玉石表面的污垢被冲掉了,如意娘三个字在溪水中泛着温润的光。她没有再看,把玉佩塞回衣领里,系好红绳。
“走吧。”谢九安从石头上站起来,拄着一根捡来的树枝,步子还有些虚,但能走了。
两个人沿着山溪往下游走。溪水越来越宽,从没脚踝到了没小腿,两岸的树木渐渐稀疏了,瘴气也彻底散了。天光从头顶倾泻下来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远处传来鸟叫声,不是松林里那种阴森的夜枭叫,是真正的、清脆的、像在报喜的鸟叫。
沈蘅深深吸了一口气,肺里灌满了干净的山林气息,把那些残存在她体内的瘴气一点点地置换出去。她的头不那么晕了,手指也不麻了,腿也不那么软了。她走在前面,谢九安跟在后面,两个人沿着山溪越走越快。
溪水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山谷。站在山坡上往下看,能看到远处的屋顶和炊烟。几间木屋散落在山谷中,有人在空地上劈柴,有人在溪边洗衣裳,有孩子在追着鸡跑。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,在暮色中散发着温暖的、让人想哭的光。
黑松岭被甩在了身后。那些遮天蔽日的古松、那些灰白色的瘴气、那些追兵和惨叫,都留在了身后的那片黑暗里。沈蘅站在山坡上看着炊烟看了很久。谢九安站在她身后,拄着树枝,也看着炊烟。他的手按在刀柄上,拇指在刀柄的缠绳上慢慢摩挲。
“谢九安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母亲不一定是我母亲——到底是什么意思?”
谢九安没有回答。他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了一下,继续摩挲。又过了一会儿,终于开口了。
“到了寨子,有人会告诉你。”
他拄着树枝走下山坡,步伐不快,但很稳,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。沈蘅跟在他身后下了山,走进炊烟升起的地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