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九安的伤口不能再拖了。
沈蘅在岩缝里帮他重新包扎的时候就看出来了,那些布条解开以后,伤口周围一圈肿得发亮,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,用手指轻轻一按就是一个坑,半天弹不回来。而且有一股味道,不是血腥味,是那种肉要烂了的臭。
“你发烧不只是因为受伤,”沈蘅把布条扔到一边,看着他说,“伤口化脓了,得清创。”
谢九安靠在岩壁上,脸色比昨晚更差。嘴唇干裂起皮,眼窝凹陷,但意识还算清醒。他听沈蘅说完,沉默了片刻,然后开始解自己衣服的盘扣。
沈蘅愣了一下,别过头去。
“你转过去干嘛?”谢九安的声音虚弱,但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,“你不是要清创吗?”
沈蘅转回头,面无表情地看着他,脸上那点不自在被她硬压下去了。她前世在湘西做田野调查的时候,见过赤着上身的苗家汉子,见过晒尸的老仵作,见过比这更尴尬一百倍的场面。但那些都是陌生人,谢九安不是。
她深吸一口气。
“脱。”
谢九安把上衣褪到腰际,转过身去。
沈蘅手里的布条掉在了地上。
她见过伤痕累累的人——田野调查时拍过被山匪砍伤的村民,看过导师收藏的近代战地照片。但她没见过这样的后背。从肩胛到腰际,密密麻麻的疤痕像一幅被反复涂改的地图。有些是刀伤,长条状,已经泛白,是陈年旧伤;有些是不规则形状的烫伤,皮肤皱缩纠结,像被什么腐蚀过;还有一些她认不出来是什么造成的,只知道每一条都很深。
最新的是这道从左肩划到腰际的刀伤,伤口边缘已经发黑,黄色的脓液从创口渗出来,混着血水把半个后背都糊住了。
沈蘅蹲下来,手指悬在那些疤痕上方,没有碰。
“这些伤,”她的声音有点发紧,“都是什么时候的?”
“六年前。”谢九安的声音闷闷的,像是在咬着牙说话,“灭门那晚留下的。也有些是后来追查仇家的时候被人砍的。”
沈蘅没有再问了。她把布条在溪水里浸湿,拧到半干,开始从伤口边缘一点点地擦。脓血粘稠,不容易清,有些地方已经和布条粘在一起了,扯的时候会带下新结的痂。谢九安的后背在剧烈地发抖,但他一声没吭。
沈蘅每擦一下都能感觉到他脊背的肌肉在痉挛。她没有停,也没有刻意放轻——这种伤必须清干净,否则会烂得更深。她一边清洗一边在心里骂自己手狠,但手上的动作一点没软。
溪水从上游流下来,哗哗地响。
沈蘅把沾满脓血的布条换了一块,又换了一块。到第三块的时候,脓血终于被清得差不多了,露出伤口本来的样子——刀很深,从左肩胛骨斜切下来,划开皮肉,差一点就伤到骨头。
她抬头想看看谢九安的表情,但他偏着头不看她,耳朵尖泛着一层淡淡的红。
沈蘅低头继续清创,嘴角动了一下,没笑出来。
“忍一下,我要拿酒冲。”她说。
“没有酒。”
“那就只能用清水继续冲,把脓冲干净。会疼。”
“已经疼了三天了,”谢九安说,“不差这一下。”
沈蘅把最后一块干净布条浸湿,用力按压在伤口最深的位置,把残留在里面的脓液往外挤。谢九安的身体猛地绷紧了,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,指节死死扣进膝盖上的布料里,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慢慢松下来。
沈蘅从他背上移开手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——指缝里全是黄色的脓液和暗红色的血。她把手指在溪水里冲了冲,然后从自己衣服上撕下一条新布,开始包扎。
她包得很仔细,一圈一圈绕过他的胸口,每圈都压住上一圈的一半。包扎的时候她的手指不可避免地碰触到他的皮肤,那些旧疤痕的触感粗糙而坚硬,和新伤的柔软形成了刺目的对比。
她的手抖了一下。
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她忽然想到——六年前,眼前这个人还不到十岁。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,被人从水缸里捞出来,浑身湿透,站在满地是血的院子里,看着一百二十三口人的尸体。然后他在接下来的六年里,身上又多出了这些伤。
“包好了。”沈蘅把布条末端塞进包扎的缝隙里固定住,退后一步,“别乱动,再崩开我不管了。”
谢九安慢慢把上衣拉上来,系好盘扣。转身的时候动作很小心,像是怕把后背上的新包扎扯松。他看着沈蘅,她的手上、袖口上全是血,脸被溪水打湿了半边,头发上沾着碎草屑,整个人狼狈得像从泥里刨出来的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沈蘅愣了一下,然后翻了个白眼。
“你后背的伤是我害的?谢什么谢。”
谢九安没有解释。他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把断刀,插回腰后,往溪边走了一步,蹲下身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掬了捧水洗脸。
沈蘅也蹲下来洗手。溪水很凉,冰得她手指发红,但她洗得很慢,把指甲缝里的血垢一点一点抠干净。
两人就这么并排蹲在溪边,谁都没说话。
水面上漂过来一片落叶,打着旋从沈蘅手边过去了。
“你们俩这是碰上啥事了?”
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溪对岸传过来。沈蘅抬头一看,一个老头背着竹篓从树丛里钻出来,手里提着一把砍柴刀,衣衫褴褛,花白头发乱糟糟的,像是从哪个山沟里爬出来的。
老樵夫隔着溪水打量了他们几眼,目光在谢九安后背渗血的布条上停了一瞬,又看了看沈蘅沾血的袖口,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了然——那种“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不多问”的了然。
“逃难的?”
沈蘅没有否认,也没有承认,只是看着他。
老樵夫把竹篓往地上一搁,从里面摸出一个水囊,拧开盖子喝了一口,又拧上,往溪对岸的两人看了一眼。
“再往北走三十里,有座破庙,”他指了指身后的方向,“早年供的是山神,香火断了二十多年了,现在就剩半拉屋顶。你们可以去那里避一避,这一带常有野兽出没,夜里在外头不是个事儿。”
沈蘅看向谢九安。谢九安微微点头。
“多谢。”沈蘅对老樵夫说。
老樵夫摆摆手,背起竹篓沿着溪岸往下游走了。走了十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:“破庙往东三里有个村子,村里有郎中,但也别指望太多,那郎中医马比治人在行。”
说完就钻进了树丛里,不见了。
沈蘅站起来,甩了甩手上的水,对谢九安说:“走吧。”
“嗯。”
两人沿着溪流继续北行。谢九安的步子比早上稳了一些——不是伤好了,是他那副死要面子的臭脾气上来了,不肯在她面前露怯。沈蘅看得出来,但没说破。
溪流越来越窄,两边的树木越来越密,头顶的松枝遮天蔽日,阳光只能从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。地面很湿,踩上去软绵绵的,到处是腐烂的松针和蕈类。
沈蘅走得慢,让谢九安走前面。她怕他在后面万一摔了她来不及扶。
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谢九安忽然停下来,从怀里摸出一个竹筒,拧开盖子。沈蘅探头看了一眼,里面是空的,筒底有一层黑色的火药残留。
“信号弹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谢九安把竹筒重新拧好揣回去,“到破庙再放。这里离大路太近,放出去容易被人看到。”
沈蘅点头,继续往前走。
林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暗,头顶的天色已经辨不太清了。她估摸着又走了四五里,腿开始发酸,脚底磨破的地方又开始疼了。但她咬着牙没说出来——谢九安背后的伤还在往外渗血,他有资格喊疼的都没喊,她有什么脸喊。
谢九安忽然停下脚步,侧耳听了一会儿。
“怎么了?”沈蘅紧张起来。
“没什么,”谢九安继续往前走,“听错了。”
沈蘅跟上去,走了两步忽然觉得脚底下踩到了什么东西,硬邦邦的,不是石头。她低头一看——是一块半埋在泥土里的木牌,上面刻着模糊的字迹,像是什么匾额的一部分。
她蹲下来拨开泥土,木牌上露出两个字。
山神。
破庙快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