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黑之前,破庙的轮廓终于从松林后面露了出来。
比沈蘅想的还要破。屋顶塌了将近一半,正脊上的吻兽早就不知去向,只剩几根歪歪斜斜的椽子戳在天上,像一副被人啃了一半的鱼骨架。山门的门板没了,门口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,两边的石狮子倒了一个,另一个被藤蔓缠得只剩下半张脸。
但四面墙壁还在。遮风挡雨够了。
沈蘅扶着谢九安跨过门槛,进到大殿里。殿内的空间比她预想的大,正中间是一尊没了头颅的山神像,泥胎开裂,露出里面的木骨架。神像前的供桌还在,桌面被香火烫出了一圈一圈的黑印,但已经很多年没有人来上过香了。墙角堆着一些干草和破布,不知道是前几拨过路人留下的还是野兽叼进来的。
谢九安靠着一根还算结实的柱子慢慢坐下来,后背刚包好的伤口又渗出了血,把浅灰色的外衣洇出一片深色。他的脸色很差,但比昨晚在岩缝里的时候好一些——至少眼珠能聚焦了,不再像烧糊涂了那样乱转。
沈蘅把供桌上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灰扫掉,从外面捡了几根干柴进来,在大殿中间的空地上生了堆火。火光照亮了残破的神像和斑驳的墙壁,也把夜里的寒意逼退了几分。
“你那个信号弹,”她蹲在火堆边,用一根树枝拨着火,“现在放?”
谢九安从靴底摸出一支竹筒。沈蘅这才注意到他的靴子底是加厚的,中间藏了一个暗格,竹筒就塞在里面。他拧开竹筒一头的封蜡,露出里面一根细细的引线,又从火堆里捡了一根带火星的小树枝,凑上去点了。
嗤的一声,一道红色的烟火从竹筒里蹿出去,穿过屋顶的破洞冲上夜空,在渐渐暗下来的天幕上炸开一朵暗红色的花,持续了大约两息的功夫才消散。
“附近有寨子里的暗哨,”谢九安把空竹筒扔进火堆里,看着它被火焰吞没,“天亮之前会有人来。”
沈蘅没有说话,从包袱里翻出那只缺了口的陶罐,到庙外的溪沟里打了一罐水回来,架在火上烧。水咕嘟咕嘟冒泡的时候,她把仅剩的干粮掰成两半,一半递给谢九安,一半留给自己。
干粮硬得硌牙,但泡在热水里勉强能咽下去。沈蘅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嚼很久,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——不是因为饿了太久要慢慢吃养胃,而是她不想把东西吃完了就干坐着。
吃完东西,她把陶罐从火上端下来,把剩下的热水倒进一只捡来的破碗里,推到谢九安手边。
“喝点水。”
谢九安端起来喝了。他的手指在发抖,碗沿碰到嘴唇的时候磕了一下,水洒了一些在衣襟上,但他没在意,喝完了把碗放下,整个人往后靠在柱子上,闭了眼。
火堆里的木柴烧得噼啪作响。
夜里的破庙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。风从塌了半边的屋顶灌进来,从缺了门板的门口涌进来,从墙上的裂缝里钻进来,到处都是。沈蘅往火里加了几根柴,火光大了一些,但暖意很快就被风吹散了。
她靠着同一根柱子的另一侧坐下,和谢九安之间隔了不到两尺的距离。两个人靠在同一面墙上,肩膀没有挨着,但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——在深秋的山里,这点温度像最后的慰藉。
谁都没有说话。
谁都没有睡着。
沈蘅听着风声、虫鸣、火堆的噼啪声,还有谢九安时轻时重的呼吸。她从衣领里掏出那枚玉佩,借着火光翻来覆去地看。如意娘。忘川。林婉清。甲子年。这些字她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了,每次看都觉得有什么新的东西从字缝里漏出来,但每次都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。
谢九安没有睁眼,但她知道他也没睡——他的呼吸太规律了,规律的呼吸是装出来的,真的睡着了呼吸会乱。
“谢九安。”她低声喊了一句。
“嗯。”
“你睡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睁眼?”
“睁不睁都一样,都是黑的。”
沈蘅把那枚玉佩塞回衣领里,往火堆的方向侧了侧身子,让火光照在脸上。她侧头看了谢九安一眼——他闭着眼靠在柱子上,火光照亮了他眉骨上那道刀疤,疤痕在光线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,像一条蜿蜒的河流。
“你说天亮之前会有人来接应,”她说,“万一来的不是你们的人呢?”
谢九安睁开了眼。
他的睫毛很长,火光在瞳孔里跳了两下。
“那就打。”
沈蘅看了他两息,忽然笑了一下。不是那种被逗乐的笑,是那种“你这个人我没法跟你讲道理”的笑,带着一点点无奈,一点点认命。她转回头,不再看他,把腿上的破布条整了整,盖住露出脚趾的鞋面。
后半夜风更大了,吹得破庙屋顶的残瓦哗啦啦地响,像有人在头顶倒豆子。沈蘅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,梦里全是沈芷兰那张笑着的脸和贺氏掐着帕子的手指,她惊醒的时候天还没亮,火已经快要灭了,只剩几块暗红色的炭在灰烬里明明灭灭。
谢九安不在柱边。
沈蘅猛地坐起来,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——然后她看见他站在庙门口,背对着她,一只手撑着门框,另一只手握着断刀。晨光从他身前的方向漫过来,把他整个人勾勒成一个黑色的剪影。
“有人来了。”他说。
沈蘅抓起那根断簪冲到门口——庙门外,三个骑马的汉子正从松林里冲出来,马蹄踩在碎石路上溅起一串火星。走在最前面的那人一眼就看见了谢九安,猛地勒住缰绳,翻身下马的动作快得像被烫了一样。
三个人齐齐单膝跪地,声音整齐得像排练过:“少主,属下来迟!”
沈蘅站在谢九安身后半步的位置,看着这三个汉子。为首的那个她见过——卧龙坪劈柴的汉子,手臂上有刺青的那个。后面两个面生,一个脸上有刀疤,一个缺了半边耳朵,身上都带着刀,风尘仆仆,像是连夜赶了很远的路。
谢九安摆了摆手,声音不大但很清楚:“起来,准备马车,回卧龙坪。”
劈柴汉子——沈蘅后来才知道他叫赵铁牛——站起来看了沈蘅一眼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了。他转身对身后两人说了句什么,两人快步跑向庙后的方向,马蹄声渐渐远了。
赵铁牛走回到谢九安跟前,压低声音说:“少主,盛京那边在查您的底细。”
谢九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“沈府大小姐派人在各条路线上设了关卡,”赵铁牛继续说,“从盛京往北的官道、驿道、甚至山间小路,都有人守着。我们过来的时候绕了很远的路,差点在青石镇被人截住。”
谢九安看向沈蘅。
沈蘅没有说话,但她看懂了他的眼神——在问她,怕不怕多绕路。
她回看了他一眼,用目光回答:你定。
谢九安收回视线,对赵铁牛说:“绕路走山路,多走三天也要避开关卡。”
“是。”
赵铁牛转身去安排马车了。庙门口只剩下沈蘅和谢九安两个人,晨光越来越亮,从松树梢头漫过来,把破庙的门槛照出一道长长的光影。
沈蘅把那根断簪重新插回头发里,整了整衣领。粗布衣裳皱得像腌菜,头发里全是草屑和松针,脚上的麻鞋磨破了两个洞,露出被碎石割得伤痕累累的脚趾。她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是干净的,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。
谢九安靠在门框上,看着她的动作,没有发表任何评价。
庙后面传来马嘶声和车轮转动的声音,马车备好了。
赵铁牛牵着两匹马走过来,后面跟着一辆简陋的平板马车,铺了干草和旧棉被——那是给她准备的。他看了沈蘅一眼,犹豫了一下,从怀里摸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棉袄,递给她。
“山上夜里冷,姑娘穿上吧。”
沈蘅接过来,棉袄很旧,袖子磨得发白,但洗得很干净,有一股皂角和阳光的味道。她把棉袄披在身上,棉袄太大了,像套了个麻袋,但暖意从布料里透出来,裹住了她被秋风吹了一路的脊背。
一辆马车,两匹马,三个人,加上她和谢九安,六个人沿着破庙后面的山路往北走了。
赵铁牛骑马走在最前面探路,另外一人在后面断后,一人赶马车。谢九安坐在马车的前沿,沈蘅缩在后面的干草堆里,棉袄裹到下巴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马车走得慢,车轮碾过碎石路面,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,像有人在哭。沈蘅听着这个声音,看着头顶从松枝缝隙里漏下来的天光,眼皮越来越沉。她已经三天两夜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了,身体到了极限,脑子也开始发木。
迷糊中她听见赵铁牛在前面喊了一声什么,马车停了。然后有人在低声交谈,声音太远听不清内容。她挣扎着想睁开眼,但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沉。
一只手伸过来,把滑下去的棉袄往上拉了拉,掖在她下巴底下。
沈蘅的意识在那一瞬间清醒了一瞬——那只手的手指很长,指节分明,虎口有握刀磨出的老茧。但她没有睁眼,也没有动,就那么缩在棉袄里,听着马车继续往前走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她听见赵铁牛压低了声音问了一句:“少主,这姑娘到底啥来路?值得咱们冒这么大风险?”
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沈蘅以为谢九安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,很轻,轻到几乎被车轮的吱呀声盖过去:
“她是林姨的女儿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