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路比沈蘅想的还要难走。
说是路,其实就是山洪冲出来的沟壑,碎石满地,坑洼不平。平板马车轮子小,每过一个坎都要颠一下,颠得车厢里的干草都飞起来半尺高。沈蘅坐在后车厢,膝盖被磕了好几下,青紫了一大片,但她没吭声——谢九安靠在车厢板上闭着眼,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,她哪好意思喊疼。
从破庙出发走了半天,她才弄明白绕路意味着什么。原本从破庙到卧龙坪,走官道最多一天半的路程,现在要绕进更深的山里,沿着山脊线往北再折向东,整整多出三天的行程。赵铁牛说这是“走弓背”,官道是弓弦,他们得绕着走。
沈蘅爬到前座,拍了拍赶车那兄弟的肩膀。那人回头看她,一脸戒备。
“我来赶一段,你去歇着。”
那人愣了一下,上下打量她——一个侯府小姐,粗布衣裳,头发散着,脚上麻鞋破了两个洞,说要赶马车?他没说话,看向车厢里的谢九安。
谢九安睁开眼,看了沈蘅一眼,又闭上了。
“让她赶。”
那人不情不愿地把缰绳递给她,自己翻到车尾坐着去了。
沈蘅接过缰绳,手心全是汗。她在前世骑过马,但赶马车是头一回。缰绳在她手里不听使唤,马走了两步就开始往左偏,她拽了好几下才掰正。车速慢了下来,后面那兄弟又看了她一眼,但没说什么。
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前面路上横着一块大石头,是从山壁上滚下来的,把整条路堵了大半。马车过不去。赵铁牛从前面折返回来,翻身下马,蹲下来看了看石头的大小,皱了皱眉。
沈蘅也下了车,走到石头跟前看了看,然后弯下腰,把手抠进石头底下的缝隙里。
“你干嘛?”赵铁牛看着她。
“搬石头。”
“你搬不动。”
“我一个人搬不动,大家一起搬。”沈蘅抬起头看他,“还是说你有别的办法?”
赵铁牛和另外两个兄弟对视一眼,三人一起下了马,分别找了位置。四个人一起使劲,石头晃了一下,又落了回去。沈蘅的手掌被石面磨破了皮,火辣辣地疼,但她没松手。
“再来。”她说。
第二次,石头被翻到了路边。轰的一声,尘土飞扬。
沈蘅蹲在地上喘气,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掌心的皮磨掉了一块,露出粉红色的嫩肉,血珠从伤口渗出来,混着泥土糊了一层。她从衣摆上撕了条布,缠了两圈,站起来继续往前走。
赵铁牛看着她的背影,沉默了几息,然后翻身上马,继续探路去了。
第二天夜里,队伍在山谷里扎了营。
说是扎营,其实就是找了块背风的空地,生了堆火,把马拴在树上,人靠着车厢和石头坐着。山里的夜冷得要命,沈蘅把赵铁牛给的那件棉袄裹到下巴,还是觉得骨头缝里都在冒寒气。
谢九安靠在一块大石头上,闭着眼。他后背的伤口结痂了,不再往外渗血,但整个人还是虚弱得很,嘴唇白得像纸。
沈蘅从怀里摸出那枚玉佩,借着火光看了很久。
如意娘。忘川。林婉清。甲子年。
这四个词在她脑子里转了不知道多少遍,每一个字都认识,但拼在一起就成了一堵墙,怎么都翻不过去。忘川是什么地方?甲子年发生了什么?林婉清——她的母亲——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?
她抬起头,看向谢九安。
“你知道‘忘川’是什么地方吗?”
谢九安睁开了眼。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动,像两簇小小的火焰。他看着沈蘅手里那枚玉佩,沉默了片刻,然后摇了摇头。
“没听过。”
沈蘅的手指收紧了。
“但我会帮你查。”谢九安说,声音不大,但很稳,“谢家虽然没了,上清司的情报网还有一部分在我手里。人脉、线人、暗桩,这些东西不是一朝一夕能建起来的,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被连根拔掉。”
沈蘅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“回到卧龙坪之后,”谢九安继续说,“我会让人去查‘忘川’这两个字。不管是地名、教派、还是某个人的代号,只要有线索,就一定能找到。”
沈蘅低下头,把玉佩重新系好,塞进衣领里。玉佩贴着心口的位置,温润的玉质传来一点微弱的热度,像是某种回应。
“两清了。”她说。
谢九安看了她一眼,没接话。
火堆里的木柴烧断了,哗啦一下塌了下去,溅起一串火星。沈蘅捡了根树枝把柴火重新架好,火苗又窜了上来,照亮了她半张脸。她的眼睛红红的,不是因为哭过——是这两天赶路太累了,风吹得眼睛发涩,加上手疼脚疼浑身疼,整个人像被拆散了又胡乱拼回去的。
但她精神还好。或者说,她不允许自己不好。
谢九安靠在石头上,闭着眼,呼吸均匀。沈蘅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睡着了,但她没有再说话,把棉袄裹紧,靠着车厢板闭上了眼。
第三天清晨,天刚蒙蒙亮,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把她从浅眠中拽了出来。
沈蘅猛地睁开眼,手已经摸到了头发里的断簪。赵铁牛从前方策马狂奔回来,马还没停稳他就翻身下来了,大步走到谢九安面前,脸上的表情很不好看。
“少主,三十里外发现沈府的巡逻队,”他压低了声音,但沈蘅还是听见了,“十个人,都带着刀,正在往这个方向来。”
谢九安睁开眼,整个人在那一瞬间从“病人”切换成了“寨主”——眼神变了,不再是那种虚弱无力的样子,而是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锐利,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被抽出了一截。
“什么路线?”他问。
“沿着山脚在搜,速度不快,但方向很准。”赵铁牛顿了顿,“像是有人给他们指了路。”
谢九安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,最后落在沈蘅身上。沈蘅迎着他的目光,没有躲闪。
“弃车,”谢九安站起来,动作牵动了后背的伤口,他咬了咬牙,声音没有任何波动,“所有人弃车进山。马车目标太大,走山路翻过这道梁,从另一边下去。”
赵铁牛没有犹豫,转身就去解马。另外两个兄弟一个去收拾车上的东西——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,就几块干粮和一个水囊——另一个把火堆踩灭了,用土盖上。
沈蘅从车厢里跳下来,棉袄也没来得及穿好,就那么披着。她走到马车旁边,弯腰把自己的麻鞋带子系紧了一点,然后抬头看了一眼谢九安。
他在和赵铁牛低声说话,手指在地面上画着什么,像是在规划路线。他后背的衣服上又渗出了一小片血迹——刚才站起来那一下太猛了,伤口又被扯开了。
沈蘅走过去,从包袱里翻出剩下的布条,递给他。
“先包一下。”
谢九安接过去,动作很利落地在后背缠了两圈,打了个结。他的手法比沈蘅专业多了,布条缠得紧而不勒,几息就弄好了。
赵铁牛走过来,把一匹马牵到沈蘅面前。
“姑娘,你会骑马吗?”
“会一点。”
“一点是多少?”
“刚从棺材里爬出来那天学的。”
赵铁牛张了张嘴,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他转头看了谢九安一眼,谢九安没说话,翻身上了另一匹马,动作比前两天利索了不少——伤口的恶化止住了,身体在慢慢恢复。
“你跟在我后面,”谢九安对沈蘅说,“马会跟着走,你不用怎么管缰绳。”
沈蘅点头,踩蹬上马。动作笨拙,差点从另一边滑下去,但好歹是坐上去了。
六个人,五匹马——弃了一匹拉车的挽马,它在山里走不快,带着反而是累赘——沿着山谷往山脊的方向走。赵铁牛在最前面,脸上有刀疤的那个断后,缺了半边耳朵的在侧翼警戒。谢九安和沈蘅在中间,最后面是赶马车的那个兄弟。
队伍走得很安静,没有人说话,连马蹄都包了布,踩在碎石路上只有闷闷的声响。
沈蘅回了一下头。
山谷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晨雾在松林间流动,把远处的山影吞得模模糊糊。但她知道,就在这片雾的后面,沈芷兰的人在搜山。十个人,都带着刀。
她转回头,抓紧了缰绳。
前面的谢九安侧了侧身,看了她一眼,然后伸手从腰后抽出那把断刀,放在马鞍前桥顺手的位置。他的动作很随意,像在做一件每天都会做的事。
但沈蘅注意到,那把断刀的刀刃上,有一道暗红色的光泽——是昨天夜里他靠在石头上闭眼的时候,用石头磨出来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