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府巡逻队的十个人是沿着山脚线搜上来的。
谢九安趴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，透过树冠的缝隙往下看，能清楚地看到他们的队形——五人一组，两组之间相隔约二十丈，呈扇面展开，从谷底往山腰推进。走在最前面的人手里拿着一张纸，隔几步就要低头看一眼。
那是沈蘅的画像。
“画得还挺像。”沈蘅蹲在岩石下面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谢九安从岩石上滑下来，看了她一眼，没接这个话茬。他蹲在地上，用手指在泥土上画了几笔，把周围的地形和巡逻队的行进方向标了出来。赵铁牛和另外两个兄弟围过来，四个人脑袋凑在一起。
“他们走的是谷底和山腰，”谢九安的手指在泥地上划了一道弧线，“咱们走山脊。山脊线林子密，没有路，他们不会想到有人从那上面走。”
赵铁牛点头，又皱眉：“少主，您的伤……”
“死不了。”
谢九安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泥，走在最前面。他的步子不快不慢，每一步都踩得很实，但沈蘅注意到他右手一直按在后腰的刀柄上，像是在借力，又像是在时刻准备拔刀。
五个人沿着山脊线往东北方向走。
山脊上的路比谷底难走十倍。到处是乱石和倒伏的枯树，脚下几乎没有一处平整的地方。沈蘅的麻鞋底子薄，踩在碎石上硌得脚底板生疼，走了不到半个时辰，脚趾缝里全是泥和血。但她一声没吭，咬着牙跟上谢九安的步伐。
谢九安走在最前面，每走一段就要停下来，用枯枝和落叶把队伍经过的脚印盖住。经过溪沟的时候，他会故意带着大家从水里走一段，让溪水把气味和脚印都冲掉。这些沈蘅都看在眼里——他不是普通的猎户，这些反追踪的手法太老练了，像是被人追了无数遍之后才练出来的本事。
走到一处岔路口的时候，沈蘅忽然停下了脚步。
她颈间的玉佩在发烫。
不是那种被阳光晒过之后的温热，而是一种从内部涌出来的、带着刺痛感的烫。像是有人在玉佩的另一面点了一把火，火苗舔着玉石的表面，把热度传到她的皮肤上。
沈蘅一把拉住谢九安的袖子。
“走右边。”
谢九安回头看她，目光落在她脖子上的那根红绳上。他没有问为什么，对赵铁牛打了个手势，五个人转向右边的小路。
左边岔路上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。
然后是人声。
“这边看看，树后面都别漏了。”
“知道了，这鬼地方连个鬼影都没有，那丫头真能从这儿跑？”
“大小姐说了，活要见人死要见尸，搜不到咱们谁都别想回去交差。”
声音越来越近。沈蘅能听到他们踩在枯枝上的咔嚓声，能听到刀鞘碰到树干上的闷响，甚至能听到其中一个人在嚼什么东西——像是在吃干粮，嚼得很大声，吧唧吧唧的。
五个人伏在一块巨石后面，一动不动。
巨石有两丈多高，表面长满了青苔和蕨类植物，和周围的林子融为一体。沈蘅缩在巨石的凹陷处，把自己整个人塞进石缝和灌木之间。她屏住呼吸，透过蕨类叶子的缝隙往外看。
一个穿着黑色短褐的男人从左边岔路上走出来了。
他手上拿着那张画像，边走边低头看，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。沈蘅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——那人抬起头，目光正好扫过巨石的方向。
但他什么都没看到。
巨石上的青苔和蕨类太密了，把五个人遮得严严实实。那人的目光在巨石上停了一瞬，然后移开了，低头继续看画像，嘴里嘟囔了一句“这他娘的要找到什么时候”，转身往左边的岔路走了。
后面又跟上来四个人。最后一个在经过岔路口的时候，一脚踩在了沈蘅留在原地的脚印上——那个脚印是她刚才转向右边时匆忙留下的，泥地上一个清晰的鞋印。
沈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但那个脚印正好踩在一块湿苔上。秋天的苔藓吸饱了雨水，被踩上去就糊成了一团，脚印的形状完全模糊了，看不出是人踩的还是石头滚落的痕迹。那人低头看了一眼，什么都没说，跟着前面的人走了。
脚步声渐渐远去。人声也远了，只剩下风吹松林的呜呜声和远处不知什么鸟的叫声。
五个人在巨石后面趴了良久。
赵铁牛第一个动了，他慢慢探出头，确认左右两条岔路上都没有人了，才轻声说了句：“走了。”
沈蘅从石缝里滑出来，腿软得差点站不住。她扶住巨石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——麻鞋上沾满了青苔和泥土，鞋底已经磨穿了，大脚趾露在外面，指甲盖里全是黑泥。
谢九安站在她旁边，看了一眼她脖子上露出来的红绳，又看了一眼她苍白的脸。
“你这东西，”他说，语气很平，但沈蘅听得出里面的意思，“比任何指南针都好用。”
沈蘅低头摸了摸领口下的玉佩，热度已经退了，玉石又恢复了那种冰凉温润的触感。她苦笑了一下。
“可惜它不会告诉我‘忘川’在哪。”她说。
谢九安没有接话。他转身继续往前走，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，从腰后摸出一个水囊，递给她。
“喝点水，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”
沈蘅接过水囊，拧开盖子灌了两口。水是凉的，带着竹筒的清香，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，把刚才那种快要跳出嗓子眼的紧张感压下去了一些。她把水囊还给谢九安，擦了擦嘴。
“你刚才怎么不问？”她说。
“问什么？”
“问我是怎么知道该走右边的。”
谢九安把水囊挂回腰间，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有你的本事，我有我的。”他说，“等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。”
沈蘅愣了一下，然后没再说什么，跟在他后面继续走。
赵铁牛走在最前面，脸上的刀疤在树影间忽明忽暗。他偶尔回头看一眼沈蘅，目光里没有了最初的戒备，但也算不上亲近——更像是一种重新评估。
队伍沉默地走了大约一个时辰，山脊线开始往下延伸，前方的林子变得稀疏了，能看到远处的山谷和更远处的山影。赵铁牛停下来，爬到一棵老松树上眺望了片刻，滑下来走到谢九安面前。
“少主，前面就是鹰嘴崖，过了崖口再走半天的路就到卧龙坪的后山了。”
谢九安点头，正要说什么，忽然皱了皱眉，偏头看向右边的林子。
沈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，什么都没看到。但她听到了——远处传来狗叫声。
不是普通的狗，是猎犬。叫声密集而兴奋，像是闻到了什么气味。
沈蘅的脸色变了。
“他们带了狗。”她说。
谢九安的手按上了刀柄。
“赵铁牛，”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，“带人先走，把沈姑娘送到安全的地方。我留下来断后。”
沈蘅一把抓住他的袖子。
“你疯了？你身上还有伤，怎么断后？”
谢九安低头看着她的手，没有挣开。
“狗闻的是气味，”他说，“我和他们周旋过太多次了，知道怎么把狗引开。你们顺着山脊线走，不要停。”
沈蘅的手指收紧了，指甲掐进他袖子的布料里。
猎犬的叫声越来越近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