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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章 卧龙坪扎根

如意娘 云中龙 2455 2026-08-11 21:05:31

第七天黄昏,马车终于停在了卧龙坪的寨门前。

沈蘅掀开车帘的时候,以为自己看错了。寨门大开,里里外外站满了人,男女老少举着火把,火光把整片空地照得通红。孩子们骑在大人脖子上,妇人们端着碗,男人们腰里别着刀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马车方向。

不知道谁第一个喊了一声“少主回来了”,然后整片空地就炸开了锅。

“少主!”“九爷回来了!”“回来了回来了——”

谢九安先从马车上跳下来。他后背的伤口结了厚厚一层痂,动作还是有些僵硬,但比前几天好了太多。他在寨门前站定,火光映在他脸上,眉骨上那道刀疤在明暗之间跳跃,像一条活的蛇。

沈蘅从车厢里爬出来的时候,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她。

她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净的。头发散了,脸上有泥,粗布衣裳皱得像酸菜,袖子短了一截,露出来的手腕上全是结痂的伤。脚上的麻鞋只剩半只,大脚趾露在外面,指甲盖裂了一半。她在上百双眼睛的注视下站直了身子,脊背挺得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木桩。

空地上安静了一瞬。

然后有人在人群里小声说了句:“这就是少主带回来的那个姑娘?”

“听说是侯府的小姐?”

“侯府小姐?你见过侯府小姐这个样子?”

窃窃私语像水波一样在人群中扩散开来。沈蘅听到了,但她没有低头,也没有躲闪,就那么站在那里,任他们看。

一个圆脸的妇人从人群里挤出来,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。沈蘅认出她了——上次来卧龙坪的时候,就是她送来的干净衣物和吃食。妇人走到沈蘅面前,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没有多说什么,把碗往她手里一塞。

“先吃饭。”

沈蘅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东西——苞谷粥,熬得浓稠,上面飘着几片野菜叶子,还冒着热气。她捧着那只碗,碗壁传来的温度从掌心一直烫到心口。

她端着碗站在原地,没有立刻喝。眼眶忽然红了,但眼泪没有掉下来。她眨了眨眼,把那层水光逼了回去,然后低头喝了一口。

粥很烫,烫得她舌头都麻了,但她没有停,一口接一口地喝着。苞谷的香味在嘴里散开,野菜的苦味被熬进了粥里,说不上多好吃,但这是热的。是她穿越以来,吃的第一顿热饭。

谢九安站在她旁边,看着她喝粥,没有说话。

人群里的窃窃私语没有停。一个瘸腿老汉——就是上次那个质疑谢九安带外人回来的老者——从人群后面走出来,看了一眼沈蘅,又看了一眼谢九安,嘴唇动了几下,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。

但其他人没有他那么克制。

“少主,这姑娘到底是什么人啊?上回您带她来,这回又带她来,咱们寨子可不是收容所。”一个黑脸汉子从人群里站出来,嗓门很大,整个空地都听得见。

“就是啊,上清司那边查得正紧,万一她是……”另一个人附和,但说到一半被旁边的人拽了一下袖子,没敢说完。

谢九安转过身,面朝人群。

他站在饭堂门口的台阶上,比在场所有人都高出一截。火光从下往上照着他的脸,把那道刀疤照得格外狰狞,但他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到有些冷。

“从今天起,沈蘅是卧龙坪的人。”

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像钉子一样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
空地上彻底安静了。

“谁有意见,”谢九安的目光扫过人群,在黑脸汉子身上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,“来找我。”

没有人说话。

那个黑脸汉子张了张嘴,看了谢九安一眼,又看了看他腰后那把断刀,把嘴闭上了。人群里有人低下了头,有人往后退了半步,有人悄悄把手里端着的碗藏到了身后。

瘸腿老者叹了口气,转身走了。木头假肢在地上笃笃笃地响,一直响到人群外面去。

谢九安从台阶上跳下来,走到沈蘅面前。

“跟我来。”

他把她带到饭堂里面。饭堂不大,几张粗木桌子拼在一起,桌上摆着几盆菜和一大盆杂粮馒头。寨子里的人陆续进来坐下吃饭,没有人再议论沈蘅,但目光还是会时不时地飘过来。

沈蘅坐在角落里,把那碗苞谷粥喝得一滴不剩。圆脸妇人又给她端了一碗,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接过来喝了。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饿过,前世的节食减肥在这个世界就是个笑话。

吃完饭,老嬷嬷从外面走进来,驼着背,拄着木棍,竹篓还背在身后。她走到沈蘅面前,朝她招了招手。

沈蘅站起来跟她走到饭堂外面的空地上。天已经完全黑了,寨子里点着几盏油灯,光线昏黄昏黄的,把人和物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。

“姑娘,”老嬷嬷开口了,声音还是那样又低又哑,“我明天一早就要走了,有些话,得现在告诉你。”

沈蘅看着她,没有催促。

“你母亲林婉清,”老嬷嬷说这三个字的时候顿了一下,像是在回忆一个很久远的人,“当年为了救谢家老太爷,差点丢了命。”

沈蘅的手指攥紧了袖口。

“那一年老太爷在外面办事,中了埋伏,身边的人全死了,就剩他一个。是你母亲把他从死人堆里拖出来的,背着他走了三天三夜,送到上清司的暗桩。老太爷问她要什么赏赐,她说什么都不要,只求老太爷替她保守一个秘密。”

“什么秘密?”沈蘅问。

老嬷嬷摇了摇头。

“我不知道。老太爷死之前也没说。但我跟了谢家一辈子,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。”老嬷嬷看着沈蘅的眼睛,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“你母亲不是坏人。她藏起来的秘密,一定是天大的事。不然她不会拿自己的命去换。”

沈蘅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
老嬷嬷没有等她说话,拍了拍她的手背,枯瘦的手指在她腕骨上轻轻捏了一下,然后转身走了。竹篓在她背上晃了晃,木棍点在石板路上,笃、笃、笃,一声一声,慢慢消失在夜色里。

沈蘅站在空地上,看着老嬷嬷的背影被黑暗吞没。风吹过来,带着山里深秋的凉意,吹得她衣角猎猎作响。

谢九安从饭堂里出来,走到她身边。

“周嬷嬷走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她跟你说什么了?”

沈蘅沉默了片刻。

“她说我母亲不是坏人。”

谢九安没有接话。

两个人站在空地上,看着寨子里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。孩子们被妇人领回家睡觉了,男人们聚在几间木屋门口低声说话,偶尔传来一两声笑,但很快就压下去了。

“我带你去住的地方。”谢九安说。

他带她走到上次住过的那间木屋。屋子还是老样子,木床、干草、旧棉被,桌上放着一只陶罐,罐子里插着几根干枯的野花——不知道是谁放的。他把屋角的油灯点着了,昏黄的光填满了整个房间。

“你先休息。”他说完转身要走。

“谢九安。”

他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
“谢谢你。”

谢九安站在原地,背对着她,沉默了几息。

“不用谢。”他说,“我欠林姨的,还给你也是一样的。”

然后他走了。门在他身后关上,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
沈蘅一个人站在木屋中,环顾四周。墙壁是木板拼的,缝隙里塞着干草挡风;窗户是木框糊的油纸,透进来一点月光;屋顶是茅草铺的,能听到风从上面吹过的呜呜声。简陋,但干净。

她走到床边坐下来,从衣领里掏出那枚玉佩,借着油灯的光翻来覆去地看。如意娘。忘川。林婉清。甲子年。她把玉佩贴在胸口,感受着玉质传来的温度。

窗外,卧龙坪的最后一盏灯也灭了。

山间的风穿过松林,发出低沉的呜呜声,像是无数人在低声说话。沈蘅躺下来,把旧棉被拉到下巴,看着头顶的木梁。

“从今天起,我不跑了。”她对自己说,声音很轻,轻到只有自己听得见,“我要在这里扎下根,然后一步一步,找回属于我的一切。”

木梁上有一只蜘蛛在结网,细丝在风中微微晃动。

沈蘅看着那只蜘蛛,看着它在黑暗中一点一点地织着网,不知不觉间闭上了眼睛。

屋外,不知道哪个方向传来一声猫头鹰的啼叫,接着是远处山谷里若有若无的回声。

作者感言

云中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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