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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章 昏睡七日

如意娘 云中龙 2962 2026-08-11 21:05:31

沈蘅是在抵达卧龙坪的那个夜里倒下的。

晚饭时她还坐在饭堂角落里喝了第二碗苞谷粥,跟圆脸妇人说了几句客气话,回木屋的时候脚步还算稳。但谢九安走后不到半个时辰,住在隔壁的妇人就听见她屋里传来重物落地的声响。

推门进去的时候,沈蘅已经人事不省地倒在床边,额头烫得能煎鸡蛋。

寨子里的大夫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,姓陈,原本是上清司的药工,谢家出事后跟着逃到了卧龙坪。他给沈蘅把了脉,又翻了她眼皮看了看,捻着胡须说了一堆“连日逃亡、心力交瘁、气血两亏”的话,开了三副药让灌下去。

三副药喝完了,人没醒。

陈大夫又开了三副,这回加了点猛料,喝下去还是没用。沈蘅就那么躺在床上,呼吸时重时轻,面色白得像纸,嘴唇干裂起皮,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一点一点地抽空了。

谢九安把寨子里的事全丢给了赵铁牛,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沈蘅床边,一坐就是三天三夜。他后背的伤还没好利索,坐久了伤口被椅子背硌得生疼,但他没走。喂药是他亲自喂的——沈蘅昏着咽不下去,他用竹管撬开她的牙关,一点一点地往里灌。擦身是圆脸妇人帮忙做的,他一个大男人不方便,但他每次都等在门外,等妇人出来说一句“还烧着”,他才进去继续坐着。

寨中老人劝他去歇息,他摇头。瘸腿老者拄着假肢过来看了两次,第二次走的时候对赵铁牛说了一句“少主这性子,随他娘”,然后就走了,再也没来劝过。

第四天夜里,老嬷嬷回来了。

她本来已经走了,背着竹篓进了深山,说是要去找什么药材。结果走到半路听说沈蘅昏迷不醒,连夜折返,七十多岁的人了,硬是在山里摸黑走了两个时辰的山路,天不亮就到了卧龙坪。

她进门的时候,谢九安正靠在椅子上打盹,手里还攥着给沈蘅擦脸的湿布。听到木棍点地的笃笃声,他猛地醒了。

“周嬷嬷。”

老嬷嬷没理他,径直走到床边。她没把脉,没翻眼皮,没问任何问题。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掀开沈蘅的衣领,看那枚玉佩。

然后她的脸色就变了。

谢九安站起来走到她身边,“怎么了?”

老嬷嬷没有立刻回答。她伸出枯瘦的手指,用指尖触碰了一下玉佩的表面——然后像被烫了一样缩了回来。她把手指凑到油灯下看了看,指尖的皮肤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,像是被什么东西灼了一下。

“这玉佩在吸她的精气。”老嬷嬷的声音又低又哑,带着一种谢九安从未听过的凝重,“这姑娘体内有东西被玉佩唤醒了,她不是生病,是在‘渡劫’。”

谢九安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,“渡劫?”

“你知道山里的老蛇蜕皮吧?”老嬷嬷把沈蘅的衣领重新理好,转过身看着谢九安,“蜕皮之前,蛇会不吃不喝,一动不动,看起来像死了一样。但实际上它在长新的皮,长好了才能把旧的挣开。”

她指了指床上的沈蘅。

“她就在蜕皮。”

谢九安盯着沈蘅看了很久。她瘦了很多,七天前在破庙里给她清创的时候,她脸上还有点肉,现在颧骨都凸出来了。眼窝凹陷,嘴唇上的干裂结了血痂,整个人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。

“她能挺过去吗?”他问。

老嬷嬷没有回答。

她走到桌边坐下,把竹篓从背上卸下来放在脚边,然后闭上了眼。油灯的火苗跳了跳,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。

“看她自己的命。”

沈蘅不知道自己在哪里。

她睁不开眼,但能感觉到自己躺着,身上盖着什么,周围有人走动,有人说话。声音很远,像隔了好几堵墙,听不真切。她想张嘴说话,但嘴巴像被缝住了一样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
然后她开始做梦。

不是那种模模糊糊的、醒过来就忘的梦,而是那种清晰到可怕的、像是有人在往她脑子里灌东西的梦。

她梦见自己坐在一间灯光惨白的房间里,面前是一张不锈钢操作台,台上摊着一本古籍。书页发黄发脆,边缘有火烧过的痕迹,墨迹晕开了大半,只剩零星几个字还能辨认。

这是前世的实验室。

她梦里的自己伸出手,翻开古籍的第一页。不是她之前看到的那页——那页写的是“如意娘记”。这一页不一样,是一个人的画像,墨线勾勒,笔触潦草但传神,画的是一个年轻女人,穿着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古代服饰,手里握着一枚玉佩。

玉佩的形制和她手腕上那枚一模一样。

画像下面有一行小字,用的是她看不懂的字体——不是篆书,不是隶书,像是一种更古老的、已经失传的文字。但在梦里,她发现自己竟然能读懂。

“如意娘,掌幽冥之途,引未归之魂。玉佩为钥,血为引。”

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行字的含义,画面就跳了。

这回是她导师周教授的脸。老头戴着老花镜,站在书架前面翻什么东西,翻得急了,书一本一本地掉在地上。他嘴里念叨着什么,沈蘅凑近了才听清。

“不该翻的……那本书不该翻的……”

“周老师!”她喊了一声。

周教授抬起头,摘下老花镜,直直地看着她。

“如意娘,”他说,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跟人说话,更像是在念一段早就写好的碑文,“如意娘在找你。”

沈蘅猛地想睁眼,但眼皮沉重得像压了石头。她听到有人在耳边说话,声音很轻,像隔着一层水。

“……三天了……还不醒……”

“……陈大夫说……脉搏正常……就是不醒……”

是谢九安的声音。

她拼命地想动一下手指,哪怕只是动一下,好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。但她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,每一寸肌肉都不听使唤。

第七天夜里,老嬷嬷又来了。

她在沈蘅床边坐了很久,没有把脉,没有看玉佩,就那么坐着。谢九安靠在椅子上,眼下乌青深得发黑,整个人瘦了一圈,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。

“周嬷嬷,”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,“如果她醒不过来呢?”

老嬷嬷沉默了很久。

“那就不醒。”

谢九安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椅子的扶手。

“她是林婉清的女儿,”老嬷嬷说,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林婉清当年选了这条路,她女儿要是也选了这条路,那就谁也拦不住。”

谢九安猛地站起来,椅子被他带翻在地,发出一声巨响。

“她才十六岁!”他的声音在狭小的木屋里炸开,震得油灯的火苗晃了晃,“她有什么路可选?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!”

老嬷嬷抬起头看着他,浑浊的老眼里没有愤怒,没有怜悯,只有一种看透了太多东西之后才会有的疲惫。

“少主,”她说,“你不也是十六岁就开始选路了吗?”

谢九安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
他站在那里,攥着拳头,后背的伤口因为刚才的动作又裂开了,血从布条里渗出来,在浅灰色的衣服上洇出一小片暗红。

他没有说话。

老嬷嬷站起来,背上竹篓,拄着木棍,一瘸一拐地走向门口。走到门槛的时候她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
“她体内的东西正在苏醒,熬过去就是另一番天地了。熬不过去……”

她没有说完,木棍点在门槛上,笃的一声,然后人就出了门。

谢九安把椅子扶起来,重新坐下。他看着沈蘅的脸,她还是在昏迷中皱着眉头,像是在做一个很累的梦。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,幅度很小,小到几乎看不出来,但谢九安看见了。

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。

她的手很烫,烫得不像一个躺了七天的人。掌心的皮磨破了又结痂,摸上去粗糙得像砂纸,但骨节分明,手指细长,是一双本该弹琴写字的手。

“沈蘅,”他说,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,“你要是能听到我说话,就动一下手指。”

安静了片刻。

沈蘅的食指动了一下。

谢九安的眼睛猛地亮了。他凑近了看,她的手没有再动,但刚才那一下是真的——不是痉挛,不是无意识的抽搐,是有方向、有目的的一动。

他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。

窗外的天色从黑变灰,从灰变白。油灯烧尽了最后一点油,火苗灭了,一缕青烟从灯芯上升起来,在晨光中袅袅散去。

谢九安靠在椅背上,握着沈蘅的手,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闭上了眼。

他做了一个梦。梦见自己八岁那年,跟着母亲去上清司总坛。总坛的大殿里供奉着两枚玉佩,并排放在紫檀木的托盘里,一枚刻着“忘川”,一枚刻着“归墟”。

母亲指着那两枚玉佩对他说:“这两样东西,一枚是谢家的命,一枚是谢家的债。”

他问哪一枚是命,哪一枚是债。

母亲没有回答。

晨光从木窗的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沈蘅的脸上。她的睫毛颤了颤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皮底下挣扎着要出来。她的手指在谢九安的掌心里微微蜷缩了一下,指尖碰到了他的虎口。

谢九安猛地醒了。
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——沈蘅的手还握在他掌心里,但这次不是他握着她,是她握着他。五根手指搭在他的手背上,力道很轻,但确实在握着。

他抬起头看向沈蘅的脸。

她依然是闭着眼的,但眉头不再紧皱,嘴唇上干裂的血痂不知什么时候脱落了,露出下面粉色的新皮。呼吸平稳了,不再是那种时重时轻的喘息,而是均匀的、深长的、像正常人睡觉一样的呼吸。

谢九安盯着她看了很久,然后慢慢靠回椅背,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。

他没有松开。

门外传来赵铁牛的脚步声,在门口停了一下,大概是想敲门,但听见屋里没有动静,又走了。

远处山间传来几声鸡叫,此起彼伏的,像是在互相应和。木窗的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越来越亮,照在桌上那只插着干花的陶罐上,把花瓣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,一晃一晃的。

作者感言

云中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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