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蘅睁开眼的时候,以为自己还在做梦。
视线模糊,像隔了一层水膜。她眨了几下,图像才渐渐清晰——头顶是木梁,有蜘蛛网在角落里晃,窗外透进来的光线很亮,应该是白天。她躺在一张硬邦邦的木床上,身上的旧棉被有一股霉味,但很暖和。
然后她看到了谢九安。
他趴在她床边,脑袋枕在自己交叠的手臂上,脸侧向她的方向。睡着了,呼吸很沉,眼下乌青深得发黑,下巴上冒出一片青色的胡茬。他的手还握着她的——五根手指松松地搭在她手背上,没有用力,但一直没松开。
沈蘅盯着他的手看了几息,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谢九安立刻醒了。他不是慢慢醒来的,是猛地弹起来的,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。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看清沈蘅睁开眼的那一刻,里面的东西变了——从疲惫变成了别的什么,太快了,沈蘅没来得及辨认。
“你醒了。”他说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的。
沈蘅张了张嘴想说话,嗓子干得像被砂纸打磨过,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。谢九安转身去桌上倒了碗水端过来,扶着她后脑勺喂了几口。水是凉的,带着陶罐的土腥味,但滑过喉咙的时候舒服得她想哭。
“我睡了多久?”她问,声音总算能听清楚了。
“七天。”
沈蘅愣了一下。七天?她感觉只是闭了一会儿眼,怎么就七天了?她撑着身子想坐起来,谢九安没有扶她,但目光一直粘在她身上,像是怕她坐起来又倒下去。
就在这时候,沈蘅看见了。
谢九安伸手去够床头的衣服想帮她披上,就在他的手臂从她眼前经过的那一刻,她看到——
一个影子。
就在谢九安身后,大约三步远的位置。半透明的,像一团凝结的雾气,勉强能看出人的形状。看不清五官,看不清衣着,只能看出是一个人影,站在那里,面朝着她的方向。
沈蘅的瞳孔猛地一缩,整个人往后一缩,脊背撞在墙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怎么了?”谢九安的手停在了半空。
“你身后——”沈蘅指着那个方向,声音发抖,“有个人!”
谢九安猛地转身,手已经按上了腰后的刀柄。但屋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从木窗缝隙里透进来的阳光,照在斑驳的地面上,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。
他回头看着沈蘅,眉头拧紧了。
沈蘅使劲眨了眨眼,又揉了揉。等她再睁开的时候,那个人影消失了,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。她大口喘着气,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“我看错了……可能是眼花……”她说着,但自己都不信。那团影子的轮廓太清晰了,不像是眼花能看出来的东西。
木门被推开了。
老嬷嬷站在门口,驼着背,手里拄着那根木棍,竹篓背在身后。她看着沈蘅惊恐的脸,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——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,又像是在害怕什么。
“你能看见了,对吧?”老嬷嬷走进来,木棍点在泥地上,笃、笃。
沈蘅看着她,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。
“这是你母亲血脉里的东西,”老嬷嬷走到床边坐下,把竹篓卸下来放在脚边,“通灵。‘如意娘’是钥匙,你的身体一直在沉睡,现在醒了。”
沈蘅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被子。
通灵。
她在前世研究过这个词——中国民间信仰中,某些人天生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,东北的出马仙、西南的过阴婆、湘西的赶尸匠,多多少少都和这种能力沾边。她一直以为那是迷信,是民俗学的研究对象,是论文里的田野调查素材。
可现在她自己能看见了。
“你的意思是,”沈蘅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,“我能看见鬼?”
老嬷嬷没有直接回答。她从怀里摸出一块帕子,擦了擦手,然后把帕子叠好塞回去。
“有些人天生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——孤魂、怨气、不干净的东西。你母亲有这本事,你也有。”她顿了顿,看着沈蘅的眼睛,“但用多了,折寿。”
木屋里安静了下来。谢九安站在床边,一动不动。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,但沈蘅注意到他的手——那只刚才还握着她手的手,现在攥成了拳头,指节泛白。
沈蘅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背上残留的温度——是谢九安的体温。她慢慢地把手缩进被子里,然后抬起头,看向老嬷嬷。
“我母亲,”她说,“也是因为这个死的?”
老嬷嬷沉默了很长时间。长到沈蘅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
“不全是。”老嬷嬷终于开口了,声音比平时更哑,“她有这个本事,但她没用过头。她是被人害死的——这点你已经知道了。但她为什么被人害死,和她为什么会把这枚玉佩传给你,是同一个问题的两个答案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老嬷嬷看着她,那目光里有太多的东西,多得沈蘅一时半会儿读不完。
“你母亲到底是谁。”老嬷嬷说,“不是侯府的丫鬟,不是林婉清这个名字。她是——以前的事了,以后再说吧。你现在身子虚,先把粥喝了。”
她从竹篓里摸出一只小陶罐,打开盖子,里面是温热的米粥,熬得很稠,上面漂着一层米油。她把陶罐放在床头的桌上,又摸出一只粗陶碗,舀了一碗递给沈蘅。
谢九安从老嬷嬷手里接过碗,端到沈蘅面前。
沈蘅伸手去接,手指碰到碗壁的时候,她看到了谢九安的手——他在发抖。
不是那种冷得发抖的抖,而是那种压了很久的、不知道是疲惫还是后怕的抖。他端碗的手很稳,碗里的粥一点没洒,但她的手指触到他的时候,那种细微的震颤透过碗壁传到了她手心里。
沈蘅没有点破。
她接过碗,低头喝粥。粥很烫,烫得她舌尖发麻,但她没有停。米油的香味在嘴里散开,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。她喝得很慢,每一口都嚼很久,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来消化刚才听到的一切。
喝完粥,她把碗放在床头,抬起头看着谢九安。
他站在床边,逆着光,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,但她能看到他的眼睛——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面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翻涌。
“谢九安。”她喊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是不是早就知道?知道我母亲的事,知道这枚玉佩的事。”
谢九安沉默了片刻。
“知道一部分。”他说,“周嬷嬷告诉我一些,我自己查到一些。但不是全部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谢九安看着她,那双眼睛里翻涌的东西终于露出了水面——是愧疚。
“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说,”他说,“‘你母亲可能是上清司的叛徒’这种话,怎么说?”
沈蘅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。
叛徒。
老嬷嬷说林婉清救过谢家老太爷的命,谢九安说林婉清可能是上清司的叛徒。这两个说法截然相反,但指向的是同一个人——她的母亲。
她没有追问,把碗放在桌上,被子拉到胸口,重新躺了下来。木梁上的蜘蛛网还在,那只蜘蛛不知跑哪去了,只剩一张破网在风中晃。
老嬷嬷站起来,背上竹篓,拄着木棍走到门口。她回头看了沈蘅一眼,那目光里有担心,也有某种类似于嘱托的东西。
“姑娘,”她说,“你刚醒,先不要急着用那个本事。看得见是天赋,但盯着看,就请不走了。”
沈蘅的手指在被子里攥紧了玉佩。
木门关上了。老嬷嬷的木棍声笃笃笃地远去,从近到远,从大到小,最后被风吹散在山谷里。
谢九安没有走。
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把断刀从腰后抽出来放在膝盖上,从怀里摸出一块磨刀石,开始磨刀。砂石摩擦金属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沙沙地响,像某种古老的摇篮曲。
沈蘅侧过头看着他。
他的后背靠在椅背上,姿势和她昏迷的那些天一模一样。她不知道他这七天是怎么过的,不知道他有没有合过眼,不知道他后背的伤口有没有再崩开。但她能看到他眼下的青痕,看到他瘦了一圈的脸,看到他下巴上那片青色的胡茬。
“谢九安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这七天,一直在这儿?”
谢九安磨刀的手停了一瞬,然后又继续磨。
“寨子里的事有人管,”他说,“我没什么事。”
沈蘅没有说话。
她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,把棉被拉到下巴。墙壁是木板拼的,缝隙里塞着干草,有一只小虫在干草上爬来爬去,触须一颤一颤的。
身后响起磨刀石摩擦金属的声音,沙沙、沙沙。
沈蘅闭上眼。
不知道是不是错觉,她感觉自己的视野里有什么东西在动——不是屋里的东西,是屋外的。很多模糊的光点在远处飘,像萤火虫,但现在是白天,而且那些光点的颜色不对,不是萤火虫的黄绿色,是一种更冷的、近乎透明的蓝白色。
她不敢看太久,闭上了眼。
那些光点在她眼皮后面又闪了几下,然后慢慢暗了下去。
磨刀声停了。
然后是断刀插回刀鞘的声音,然后是椅子挪动的轻响,然后是一件衣服被抖开的声音——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搭在了被子上。
沈蘅没有睁眼。
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摸了摸搭在上面的东西。是那件旧棉袄,洗得发白,袖子磨得起了毛边,但很干净,有皂角的味道。
她把棉袄拉到下巴底下,整个人的把自己缩成一团。
窗外传来一声鸡叫,接着是第二声、第三声,此起彼伏的,像是在争谁叫得更响。远处山谷里有狗在应和,汪汪汪地叫了几声,然后又安静了。
沈蘅听着这些声音,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地沉下去,不是往下坠,而是往更深的地方沉——沉进棉被里,沉进干草的清香里,沉进这座深山的某一处缝隙里。
她摸到了脖子上的红绳,沿着绳子摸到玉佩。
如意娘。
老嬷嬷说这是钥匙。
钥匙已经插进了锁孔,锁芯在转动,门在一点一点地打开。
门后面有什么在等着她。
沈蘅的手指在玉佩上停了很久,指腹沿着“忘川”二字的笔画来回描摹。那两个字的刻痕比她想象的要深,像是在玉石上凿出了一条河道,河水早就干涸了,但河床还在。
她从衣领里把玉佩掏出来,举到眼前。
在正午的光线下,玉料内部有什么东西在流动——不是裂纹,不是棉絮,而是一种更微妙的、几乎不可能用肉眼捕捉的光泽变化。像是玉石中间藏着一团极淡极淡的雾气,在缓慢地翻涌。
沈蘅盯着看了几息,然后把玉佩塞回去,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
墙缝里的那只小虫已经爬走了。
她闭上了眼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