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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章 寨中命案

如意娘 云中龙 3044 2026-08-11 21:05:31

沈蘅醒来的第二天清晨,寨门外传来一声尖叫。

那声音又尖又利,像被人掐住脖子的鸡,从寨门的方向一路传到盆地最里面,把半个寨子的人都惊醒了。沈蘅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,头还晕得厉害,眼前发黑,扶着床沿缓了好几息才站起来。她把棉袄披上,趿着那双破麻鞋往外走。

寨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。

一个早起打水的寨民死在井边。尸体仰面朝天,四肢摊开,姿势诡异得像某种祭品。他的脸是青紫色的,嘴唇发黑,眼珠凸出,瞪得大大的,像是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。浑身上下没有外伤,没有血迹,干干净净的,但这种干净配上那张扭曲的脸,比血肉模糊更让人头皮发麻。

“山精索命!”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,声音在抖,“这是山精索命!我以前听老人说过,山里头不干净的东西要害人,就是这么杀的——没有伤,脸发青,眼珠子瞪出来!”

“对对对,我姥姥也说过,山精杀人不见血——”

“肯定是咱们寨子招了不干净的东西了!”

“什么不干净的东西?是有人把不干净的东西带进来了吧?”

说这话的人目光有意无意地往沈蘅站的方向瞟了一眼。沈蘅站在人群最外面,棉袄裹到下巴,脸色苍白得像纸,整个人看着比那具尸体好不到哪去。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,她没有躲,也没有反驳,就那么站着。

有人跟着附和了一句,声音不大,但周围的人都听到了。紧接着又有几个人开口,话越说越难听,从“不祥之人”说到“克死生母”,好像沈蘅的出生本身就是一场灾难。

“够了。”

谢九安的声音不大,但人群立刻安静了。他从寨门的方向走过来,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沾了血渍的灰衣,断刀插在腰后,面色冷得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。他走到井边蹲下,仔细查看了尸体,然后站起来,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。

“封锁寨门,”他说,“任何人不得进出。”

赵铁牛应了一声,带人去守寨门了。寨中众人交头接耳,但没人敢当着谢九安的面再说什么。人群渐渐散开了一些,但没有人离开太远,都在附近站着,目光一会儿落在尸体上,一会儿落在沈蘅身上。

沈蘅没有看那些人。

她撑着虚弱的身子,一步一步走到井边。腿是软的,走一步晃一下,但她走得很稳,像是在数步子。谢九安看见她过来,皱了皱眉,想说什么,但沈蘅已经蹲下来了。

她蹲在尸体旁边,和谢九安并排。

尸体离她不到两尺远。那张青紫色的脸近在咫尺,眼珠凸出,瞳孔散大,嘴唇上的黑色从唇线一直延伸到唇周,像被人用墨水描了一圈。沈蘅的目光从死者脸上移到手上——他的手指蜷曲着,指甲缝里有白色的粉末,在晨光下反着微弱的光。

沈蘅盯着那些白色粉末看了几息,然后站起来,因为起得太猛眼前一阵发黑,身子晃了晃。谢九安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,掌心贴在她上臂,稳住了她。

“谢谢。”她说,挣开了他的手。

谢九安收回手,看着她。

沈蘅转过身,面对着围观的寨中众人。她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
“这不是山精索命,是中毒。嘴唇发黑是乌头碱,指甲缝里的粉末是砒霜残留。”

人群里炸开了锅。有人不信,有人半信半疑,有人小声嘀咕“一个黄毛丫头懂什么”。但沈蘅没有停,她的目光越过人群,看向谢九安。

“这是用‘阴阳祭’的手法杀人。先毒死,再摆成特定的姿势——四肢摊开,面向东方——让人以为是鬼怪作祟。这不是意外,是蓄意谋杀。”

寨子里安静了。连风都像是停了一瞬。

谢九安走到尸体旁边,又蹲下去看了一遍。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了,掰开死者的手指看指甲缝,翻开眼皮看瞳孔。他站起来的时候,脸上的表情变了——不是震惊,是那种终于确认了一件不想确认的事之后的凝重。

“阴阳祭,”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,声音只有身边的沈蘅能听到,“这是上清司内部才懂的禁术。”

沈蘅的心猛地沉了一下。

上清司内部。禁术。

谢九安转过身,面对寨中众人,声音恢复了那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语调:“都散了,今天不要靠近寨门。赵铁牛,带人把寨子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搜一遍,看有没有可疑的东西。”

人群终于散了。有人走得快,有人走得慢,但没有人再议论了。那种窃窃私语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重的、压在每个人心头的沉默。

井边只剩下谢九安、沈蘅,和那具被白布盖住的尸体。

谢九安看着沈蘅,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怀疑,不是感激,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、复杂的审视。

“你一个侯府小姐,”他说,“怎么知道这些?”

沈蘅迎着他的目光,没有躲闪。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,但她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到连她自己都有点意外。

“书上看来的。”

谢九安盯着她看了几息,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什么东西,但最终被他压了下去。

他没有再问。

沈蘅不知道他信了没有,也不确定自己想让他信几分。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“书上看来的”这四个字,在这个世界是站不住脚的。一个在乡下庄子上长大的庶女,没有读过几本书,更没有机会接触到“阴阳祭”这种邪术的知识。她唯一的掩护,就是这个世界的人不知道她的前世是一个研究民俗学的博士。

谢九安没有再追问,说明他选择了不拆穿她。

为什么?

她没有时间去想这个问题。因为就在这时候,她的视野里又出现了那些光点。

和昨天在木屋里看到的不一样,这次的光点更密集,颜色更深,从蓝白色变成了暗红色。它们聚集在尸体的上方,像一团燃烧过的灰烬被风吹散,在半空中缓缓飘移。

沈蘅的呼吸急促了起来。她使劲眨了眨眼,那些光点消失了,但她的心脏跳得飞快,快到她觉得自己的肋骨都要被撞断了。

“你没事吧?”谢九安注意到她的脸色更白了。

“没事,”沈蘅攥紧了棉袄的领口,手指碰到玉佩的边缘,“就是……还有点虚。”

谢九安没有多说什么。他把断刀从腰后抽出来握在手里,转身往寨子里走。走了几步,发现沈蘅没有跟上来,停下来回头看她。

“回去躺着,”他说,“这里的事我来处理。”

沈蘅摇了摇头。

“我能帮忙。”

谢九安看着她,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疲惫,有担忧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。他没有再劝,转身继续走,但步子放慢了一些,慢到沈蘅可以跟得上。

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寨中的空地。空地上没有人,孩子们被关在家里,妇人们关紧了门窗,男人们被赵铁牛叫去搜寨子了。整座卧龙坪像一台突然停了摆的钟,安静得让人心慌。

沈蘅跟在谢九安身后,脑子里飞速转着。

阴阳祭。她在前世的文献里见过这个词。不是中原的东西,是西南夷地的巫术,融合了汉地的道教符箓和当地土著的血祭传统。手法是将人毒死后摆成特定的姿势,配合方位和时辰,以达到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——通常是为了栽赃陷害。

在这个世界里,“阴阳祭”被上清司列为禁术,说明它不仅仅是杀人手法那么简单,更是一种信号,一种只有上清司内部人才看得懂的暗号。

有人在试探卧龙坪。

有人在试探谢九安。

而这个人,很可能就是六年前灭谢家满门的那批人中的一员。

“谢九安。”她喊了一声。

他停下来,侧身看她。

“你有没有想过,”沈蘅说,“杀人的人,可能就在寨子里?”

谢九安没有回答。他看着她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有风暴在酝酿,但表面上依然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沈蘅以为他聋了。

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她后背发凉的话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说完他转身继续往前走,背影在晨光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沈蘅站在空地上,看着他越走越远,影子越来越长,最后拐进了寨子深处的那间木屋,消失在门后。

风吹过来,带着井边那股若有若无的腥气。

沈蘅站在空地上,手伸进衣领里,握住了那枚玉佩。玉石的温度很低,低到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。她的手指在“忘川”两个字上摩挲了两遍,然后松开了。

她转身,没有回自己的木屋,而是走向了寨门的方向。

赵铁牛正带人在寨门附近巡逻,看见她走过来,皱了皱眉。

“姑娘,你身子还没好利索,别到处走。”

“带我去看尸体。”沈蘅说,“我想再看一遍。”

赵铁牛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看着她那双眼睛,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他认识——谢九安也有过这种眼神,在谢家灭门后的头两年,每次追查到什么线索的时候,他就是这个表情。

他没有再拦她。

两人走回井边的时候,盖着尸体的白布被风吹起了一角。沈蘅蹲下来,掀开白布,看着那张青紫色的脸。这一次她没有害怕,她掰开死者的手指,用指甲从指甲缝里刮出一点白色粉末,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
没味道。

但她的手指碰到这些粉末的时候,玉佩又烫了一下。不是那种灼烧的烫,是一种警告式的、短暂的刺痛。

沈蘅把手缩回来,看着指尖上那点几乎看不见的白色粉末。

砒霜。乌头碱。阴阳祭。

这三样东西凑在一起,指向同一个方向——有人在卧龙坪埋了一颗钉子。这颗钉子已经动了,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的事发生。

沈蘅站起来,把手上的粉末在衣摆上蹭掉了。

她抬头看向寨子周围的山林。松林密密匝匝,黑压压的一片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她知道,在这片林子的某个地方,有人在看着卧龙寨的方向,在等着看谢九安的反应,在等着看——沈蘅会不会露出什么马脚。

井里的水面晃了晃,一圈涟漪从中间荡开,慢慢扩散到边缘,然后消失了。

作者感言

云中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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