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蘅回到寨中空地的时候,谢九安已经把寨子里的几个头领叫到了一起。
赵铁牛站在最前面,脸上的刀疤在晨光里泛着暗红。他身后站着两个人,一个叫孙大壮,膀大腰圆,是寨子里管粮仓的;另一个叫李老四,瘦得像根竹竿,管的是寨子外围的警戒。三个人站成一排,听谢九安说了几句话,表情从茫然变成了凝重。
沈蘅走过来的时候,李老四看了她一眼,目光里带着明显的怀疑。赵铁牛倒是没什么表情,孙大壮干脆没看她。
谢九安看了沈蘅一眼,微微点了下头。
沈蘅深吸一口气,开口了。
“把寨子里所有人分成三组。第一组查昨晚谁离开过自己的屋子,时间、方向、有没有人看到;第二组查谁接触过井水,赵大昨天打水之后还有没有人动过那口井;第三组查谁和死者有仇,吵过架、动过手、有过节的,都问清楚。”
赵铁牛听完,愣了一下。他转头看向谢九安,谢九安没说话,只是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的含义很明确——照做。
赵铁牛转过头,对沈蘅点了下头,带着孙大壮和李老四去了。
沈蘅没有跟着他们走。她转身回到井边,蹲下来,开始重新勘查现场。谢九安跟在她身后,没有说话,也没有帮忙,就那么站着看她。
井沿是石头砌的,年头久了,表面长了一层青苔。沈蘅的手指沿着井沿的内侧慢慢摸过去,摸到背面的位置时,指腹触到了一处异常——青苔被磨掉了一块,露出下面光滑的石头表面,形状像是一个半圆形的弧面。
有人在这里固定过什么东西。
沈蘅把脸凑近了看,那块被磨掉青苔的地方大约有两指宽,弧度规整,不像是自然脱落的。她凑近闻了闻,石头表面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——苦,带着一点涩,像是某种植物的根茎被碾碎后残留的气味。
“你闻到了吗?”她问谢九安。
谢九安蹲下来闻了一下,皱起了眉。
“乌头?”他不太确定。
“不止,”沈蘅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“乌头碱没有这个苦味,这里面还掺了别的东西。具体的得等那个姓陈的大夫来看。”
谢九安看着她,目光里的东西又变了。不是怀疑,不是审视,更像是一种在重新计算——他之前对她的判断准确吗?还是低估了?
“你以前查过案?”他问。
沈蘅愣了一下,然后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这些……”
“看书看的,”沈蘅打断了他,语气很平,“我脑子比你好使。”
谢九安张了张嘴,最后什么也没说,把嘴闭上了。
两个时辰后,三组人的排查结果陆续汇拢回来。
赵铁牛的第一组带来了一个消息:昨晚子时前后,有两个人看到刘三在井边附近出现过。刘三住在寨子东边的木屋里,离井口不到五十步,但他说自己一整夜都在屋里睡觉,没出过门。可至少三个人看到他屋里的灯亮到很晚,而且有人看到他往井边的方向去了。
孙大壮的第二组没什么收获。井水昨天赵大打完最后一桶水之后就没有人再动过,水源是从山上引下来的泉水,沿着竹管流进寨子,按理说在源头投毒更容易,但源头检查过了,没问题。
李老四的第三组挖出来的东西最多。赵大和刘三之间的事,寨子里不少人都知道——去年秋天,山下村子里一个女人被带进寨子,本来是赵大先看上的,结果刘三横插了一杠子,两人为此打了一架,刘三被赵大打断了一根肋骨。从那以后两人见面不说话,刘三在背后没少骂赵大。
“就这些?”沈蘅问。
李老四想了想,又补充了一句:“刘三以前在山上采药,对草药那套东西熟得很。”
沈蘅和谢九安对视了一眼。
“查刘三的住处。”沈蘅说。
赵铁牛带着两个人去了。不到一盏茶的功夫,他回来了,手里提着一个布包。他把布包放在空地的石桌上打开,里面是一包药粉,灰白色的,和沈蘅从死者指甲缝里刮出来的那个颜色一模一样。
“在他床板底下找到的,”赵铁牛说,“藏得很深,不把床掀起来根本看不到。”
陈大夫被叫过来,用银针挑了一点药粉放到嘴里尝了尝,脸色立刻就变了。
“乌头,砒霜,还有一点断肠草。三样东西混在一起,毒得很。这包药粉的分量,毒死一村子的人都够了。”
刘三被带到空地的时候,腿已经软了。他是个三十来岁的瘦小汉子,塌肩驼背,长了一双贼溜溜的眼睛,看人的时候总像是在偷东西。他被赵铁牛按着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,但嘴很硬。
“不是我!我没杀赵大!我跟他是吵过架,但那是去年的事了,我都快忘了——”
“昨晚子时你在哪?”沈蘅问。
“在、在屋里睡觉。”
“有人看到你往井边去了。”
“他们看错了!我是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,出来撒了泡尿,然后就回去了!”
沈蘅蹲下来,平视着他的眼睛。
“你床底下的药包是怎么回事?”
刘三的嘴唇哆嗦了几下,眼神开始躲闪。
“那、那是……那是采药用的,我自己备着治伤的——”
“乌头、砒霜、断肠草,”沈蘅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你拿这三样东西治什么伤?”
刘三的嘴张开又合上,合上又张开,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。他的脸色从白变青,从青变灰,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外冒。最后他整个人瘫在了地上,像一摊被太阳晒化的沥青。
“我……我不是故意的,”他的声音变成了一种呜咽,“我就是想吓吓他,让他别在寨子里跟我抢……我没想毒死他……那包药粉我磨好了放在井沿上,是打算等他来挑水的时候偷偷倒进他桶里的……我不知道他怎么就喝了井里的水……”
谢九安站在一旁,听完这段话,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他转过身,对赵铁牛说了句“绑了,关起来”,就走了。
沈蘅站起来,看着刘三被赵铁牛拖走,他的哭喊声渐渐远了,最后被寨门的方向吞没。
空地上安静了下来。
沈蘅站在原地,看着石桌上那包药粉,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。刘三下毒的手法粗糙,动机明确,证据确凿,看起来就是一起争风吃醋引发的命案。但有一个地方不对——那口井的井沿背面被磨掉了青苔,是用来固定什么东西的痕迹。刘三为什么要固定什么东西?他下毒直接往井里倒药粉不就行了,为什么要多此一举?
而且,死者的尸体被摆成了特定的姿势——四肢摊开,面向东方。那是“阴阳祭”的标准仪轨。刘三一个采药的,从哪里学来的“阴阳祭”?
她正要开口问谢九安,一抬头却发现他已经在十步之外了。他背对着她站着,断刀握在手里,刀尖抵在地上,整个人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像。
沈蘅走过去,站到他身边。
“案子破了,”她说,声音不大,“你不高兴?”
谢九安沉默了很久。风吹过空地,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,露出眉骨上那道刀疤。
“刘三是棋子,”他说,“背后还有人。”
沈蘅没有说话。她和他想的一样。
“一个在寨子里住了两年的采药人,忽然学会了上清司的禁术,忽然有了杀人的胆子,忽然就知道该把尸体摆成什么姿势。”谢九安把断刀插回腰后,转过身看着沈蘅,“你觉得是谁教他的?”
沈蘅想了想,说出了一个让两个人都沉默了很久的词。
“内鬼。”
谢九安看着她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的风暴终于从海面下翻了上来,带着六年的仇恨、三年的布局、和一个十六岁少年不该有的杀意。
“所以,”他说,“案子还没破。”
沈蘅点了点头。
风从山谷口灌进来,吹得空地上晾着的衣裳噼啪作响。沈蘅把手缩进棉袄袖子里,袖口的线头被她用手指捻来捻去,捻了好一会儿才松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