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三被绑进议事堂的时候,整个人已经软成了一摊泥。
议事堂是卧龙坪最大的一间木屋,平时用来议事和聚餐,此刻坐了几个人。谢九安坐在正中间的主位上,断刀横放在膝盖上,手指搭在刀背上一下一下地敲。赵铁牛站在他右手边,沈蘅坐在他左手边的一把木椅上,棉袄裹着还没完全恢复的身子,脸色苍白但眼神很亮。
刘三被按着跪在地上,五花大绑,绳子勒进肉里,他疼得龇牙咧嘴,但嘴还是硬的。
“少主,我真不知道那药粉会毒死人!我就是想吓唬吓唬赵大,我跟他争过女人,但我没想杀他啊——”
谢九安没有看他。他把断刀从膝盖上拿起来,刀尖朝下,不紧不慢地插进了面前的桌面。刀刃刺入木板的声音很闷,噗的一声,刀身稳稳地立在桌上,刀柄还在微微颤动。
刘三的嘴闭上了。
他的目光从那把断刀上移到谢九安的脸上,又移回到断刀上。他的脸色从白变青,嘴唇开始哆嗦,膝盖下的地面慢慢洇出一片水渍。
议事堂里弥漫开一股尿骚味。
赵铁牛皱了皱眉,往后退了半步。沈蘅没有动,她看着刘三,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本翻开的书。
“采药人不会用阴阳祭的手法摆尸体,”沈蘅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刘三的耳朵里,“你背后有人。”
刘三的眼神开始躲闪,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。
谢九安终于转过头来看他了。那目光很冷,不是愤怒的冷,是那种看一个已经死去的东西的冷。
“谁派你来的?”
刘三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,挤出来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漏出来的:“没、没有人派我来……”
谢九安的手伸向桌上那把断刀,握住刀柄,慢慢往外拔。刀刃从木板里抽出来的时候发出吱呀的声响,像老鼠在啃木头。
刘三的身体猛地往后一缩,跪都跪不稳了,整个人往后仰倒,被赵铁牛一把按住肩膀按了回去。
“我说!我说!”
他的声音变成了一种近乎尖叫的嘶喊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“是崔大人!崔锦华崔大人!上清司左使!”
议事堂里安静了一瞬。那种安静不是平静的安静,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压抑的、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安静。
沈蘅感觉到身边的谢九安发生了变化。不是动作上的变化,他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,但空气像是突然凝固了,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从他身上扩散开来,压得人胸口发闷。他的手握着刀柄,指节捏得发白,骨节咯咯作响,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议事堂里听得清清楚楚。
沈蘅偏头看了他一眼。
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眼底有一团暗红色的东西在翻涌,像地底深处的岩浆,被一层薄薄的壳压着,随时都会喷出来。
沈蘅把手伸过去,按住了他握刀的那只手。
她的手很凉,指尖贴在他手背上,力道不大,但很稳。
谢九安的呼吸顿了一下。那层薄薄的壳没有裂开,翻涌的岩浆慢慢沉了下去。
他松开了刀柄。
沈蘅收回手,转向刘三。
“崔锦华让你杀人,是为了什么?”
刘三已经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了,断断续续地往外蹦词:“崔大人说……要让卧龙坪人心惶惶……逼少主离开藏身之地……方便他……”
“方便他什么?”
刘三张了张嘴,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。
他的身体忽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,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中了。然后他的脸扭曲了,嘴巴大张着,黑色的血从嘴角涌出来,顺着下巴滴在地上。他的眼睛瞪得很大,瞳孔散开,身体僵直了几息,然后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。
赵铁牛蹲下去掰开他的嘴看了看,站起来摇了摇头。
“嘴里藏了毒,咬破了。”
议事堂里再次安静了下来。几个人看着地上刘三的尸体,黑色的血在地上洇开一小片,在暗淡的光线里泛着诡异的光泽。
谢九安站起来,走到刘三的尸体旁边,低头看了几息。然后他转身,对赵铁牛说:“拖出去埋了。井边那个也一起埋了。”
赵铁牛应了一声,叫了两个人进来把尸体抬走了。
议事堂里只剩下谢九安和沈蘅。
谢九安站在堂中央,背对着沈蘅,一动不动。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瘦,后背的伤还没好全,布条从衣领里露出一角,上面有新鲜的血渍。
沈蘅坐在椅子上没有动。她在等。
等了很久,谢九安终于开口了。
“崔锦华,”他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很平,平到不正常,“是我母亲的师弟。谢家灭门的那天晚上,他带人堵住了后门。我母亲让我从水缸里不要出来,她自己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“她自己挡在了门口。”
沈蘅的手指攥紧了棉袄的袖口。
“他是我杀母仇人。”
谢九安说完这句话,转过身来。他的眼睛有些红,但那层水光被他硬压了回去。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沈蘅见过——在她自己的眼睛里见过,在贺氏说要她死的那封信上见过,在沈芷兰笑着掐进她手腕的那只手上见过。
那是恨。
“现在他找上门来了,”谢九安说,“他知道我在卧龙坪,他知道我活着,他派人来试探我的深浅。”他顿了顿,“他很快就会亲自来。”
沈蘅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
她比他矮了大半个头,需要仰着脸才能看到他的眼睛。
“那就让他来。”
谢九安看着她,目光里的风暴在一层一层地翻涌。
“你不怕?”他问。
“怕。”沈蘅说,“但怕没有用。”
她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玉佩,玉石的温度很低,但贴着她的皮肤,像某种承诺。
“我母亲救了谢家老太爷一命,你们谢家欠她一条命。你帮我查母亲的事,我帮你查谢家的事——两清了,这是我说过的。”她把玉佩塞回衣领里,看着谢九安的眼睛,“现在崔锦华来了,他既要杀你,也要杀我。因为我和你的命,早就绑在一起了。”
谢九安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久到议事堂外面的天色从灰白变成了昏黄,久到有人在外面喊了一声开饭了,被赵铁牛呵斥了回去。
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他转过身,走到桌前,把那把断刀从桌上拔出来,插回腰后。然后他走向议事堂的门口,推开门,外面的光线涌进来,把他整个人照成了一个黑色的剪影。
“走吧,”他说,“先吃饭。”
沈蘅跟着他走出议事堂。空地上已经点起了火把,妇人们端着碗在饭堂和各家各户之间穿梭,孩子们在空地上跑来跑去,一切都和昨天一样,但又都不一样了。
她走到饭堂门口的时候,圆脸妇人端了一碗热汤递给她。她接过来,汤很烫,她吹了吹,喝了一口。
汤里有股淡淡的药味,是陈大夫放的补药,苦中带甜。
沈蘅端着那碗汤,站在饭堂门口,看着空地上来来往往的人。赵铁牛在跟孙大壮交代晚上巡逻的事,李老四蹲在寨门边上磨刀,圆脸妇人在骂一个偷吃馒头的半大小子。
这些人还不知道,一张大网正在从盛京的方向朝他们罩过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