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三的尸体被拖出去之后,议事堂里只剩下两个人。
赵铁牛走的时候带上了门,木门合上的声音很轻,但在这个安静的堂屋里听起来像一声闷雷。油灯的火苗跳了跳,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光影。
谢九安背对着沈蘅站着,面朝堂屋正中间那面空墙。墙上什么都没有,没有字画,没有神像,只有木板拼接的缝隙和虫蛀的小洞。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,肩膀却在微微发抖,幅度很小,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沈蘅没有走过去。
她坐在椅子上,手搭在膝盖上,看着他的背影。她不知道该说什么,也不知道该不该说。这种时候,任何安慰的话都是苍白的,任何追问都是残忍的。所以她什么都没说,就那么坐着等。
等了很久。
久到油灯里的油烧掉了小半寸,灯芯上结了一朵黑色的灯花,火光暗了暗,又亮了亮。
谢九安终于开口了。他的声音很沙哑,不是那种感冒发烧的沙哑,是那种把什么东西压在喉咙里压了太久、终于压不住了的沙哑。
“崔锦华……是当年灭我谢家满门的主谋之一。”
沈蘅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“我亲眼看着他砍下我母亲的头。”
谢九安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任何起伏,像在念一段早就背熟了、背了无数遍的课文。但沈蘅注意到他的右手——那只垂在身侧的手,手指在不停地痉挛,像在抓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他转过身来,面对着沈蘅。
油灯的光从侧面照在他脸上,把他眉骨上那道刀疤照得格外清晰。他的眼睛红得厉害,却没有泪。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比眼泪更让人心慌——是一种烧了六年都没有熄灭、越烧越旺的火。
“六年前,我十岁。”他说,声音开始有了波动,像平静的湖面被扔进了一颗石子,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,“谢家上上下下一百二十三口人,一夜之间全死了。我母亲把我塞进后院的密道里——说是密道,其实就是墙根底下掏出来的一个洞,刚好够一个孩子钻进去。”
他停了一下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她让我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,等天亮了她来叫我。我趴在那个洞里,从砖缝里往外看。我看到崔锦华提着刀从院子里走过,刀上的血还在往下滴。他走到我母亲面前,说了句——‘师姐,对不住了。’然后手起刀落。”
沈蘅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师姐。
崔锦华是谢九安母亲的师弟。同门手足,手足相残。
“我记住了他的脸。”谢九安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,像一块被反复捶打的铁,终于出现了第一道裂纹,“每一道皱纹,每一根眉毛,每一个表情。我在那个洞里把他的脸刻进了脑子里,刻了六年,忘不掉。”
沈蘅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
她伸出手,犹豫了一瞬,然后握住了他的手腕。他的手腕很细,骨节分明,脉搏跳得很快,像一只被困住的鸟在拼命扑腾翅膀。
“我活到现在,”谢九安低头看着她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,声音低了下去,“就是为了杀他。可他还活着,还在上清司一手遮天。我不敢动,一动就会死。”
他的手翻过来,反握住了她的手腕。力道很大,大到她的手指有些发麻,但她没有挣开。
“我不能死,”他说,“我死了,谢家一百二十三口人就白死了。我死了,卧龙坪这几十号人就没有容身之处。我死了,我母亲就——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沈蘅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发抖,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、控制不住的抖。她见过他浑身是血靠在树上等死的样子,见过他后背化脓咬牙不吭声的样子,见过他骑马冲进沈府救她的样子。她从没见过他这样——像一座山在开裂。
“那你更要活着。”沈蘅说,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活着才有机会。”
谢九安抬起头看着她。
“我和你一起。”沈蘅看着他的眼睛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你帮我查‘忘川’和我母亲的事,我帮你查崔锦华。两个人的仇,总比一个人好报。”
议事堂里安静了很长时间。油灯的火苗在两个人之间跳了跳,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,两个影子靠得很近,近到几乎重叠在一起。
谢九安松开了她的手腕。
他没有说好,也没有说不好。他转过身,走到桌前,把插在桌面上的断刀拔出来,插回腰后。他的动作很稳,和刚才那个手在发抖的人判若两人。
“走吧,”他说,“不早了。”
沈蘅看着他走向门口的背影,忽然开口喊了一声:“谢九安。”
他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你母亲的名字叫什么?”
谢九安沉默了片刻。
“谢三娘。”
“谢三娘。”沈蘅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像是在心里替她立了一块碑。
谢九安推开门走了出去。夜风从门口灌进来,吹得油灯的火苗猛地一歪,差点灭了。沈蘅跟在他后面走出议事堂,月光铺在空地上,白得像霜。
谢九安走在她前面,步子不快不慢,脊背挺得很直。月光把他脸上那道刀疤照得发白,像一条干涸的河流。他走到木屋门口停下来,推开门,没有回头看她,也没有说晚安,就那么进去了,门在身后关上。
沈蘅站在空地上,看着那扇关上的木门。
她把手伸进衣领里,摸到了那枚玉佩。玉石的温度很低,但她握着它,指腹沿着“忘川”两个字的笔画慢慢描摹。
一百二十三口人。
一夜之间。
她想象不出那个画面,但她见过谢九安后背的伤疤。那些从肩胛延伸到腰际的、密密麻麻的旧疤痕,不是一场战斗留下的,是六年的追杀、逃亡、挣扎留下的。每一道疤都是一次死里逃生,每一条痕迹都是一个活着的理由。
她把玉佩塞回衣领里,转身走向自己的木屋。
木屋的门没锁,推门进去,桌上还放着白天没喝完的半碗粥。粥已经凉了,表面结了一层皮。她把碗端起来放到一边,坐到床边,没有脱鞋,就那么靠着墙坐着。
月光从木窗的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。那条白线从门口延伸到床边,像一条指路的手印。
沈蘅盯着那条白线看了很久,脑子里反复转着谢九安今晚说过的那句话——“我亲眼看着他砍下我母亲的头。”
她闭上眼。
画面在黑暗中浮现。不是谢九安的记忆,是她自己的。她看到一本翻开的古籍,书页上画着一个持刀的人影,旁边写着三个字:崔锦华。
她猛地睁开眼。
那三个字不是她想象出来的,是她在前世那本古籍里见过的。那本书里夹着“如意娘”玉佩,那本书让她猝死穿越,那本书里面——有崔锦华的名字。
沈蘅的心脏猛烈地跳了一下。
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佩,月光照在玉石上,把“忘川”两个字照得泛出幽幽的冷光。
那本书,那枚玉佩,崔锦华,谢家灭门,她母亲的死——这些东西是一条线上的珠子,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在一起。她前世拿到那本书不是巧合,她穿越成沈蘅不是巧合,她在乱葬岗遇到谢九安不是巧合。
沈蘅把玉佩握紧,指节捏得发白。
窗外传来一声猫头鹰的啼叫,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了好几声才消散。远处不知道哪个方向传来树枝被风吹断的咔嚓声,脆生生的,像骨头断裂的声响。
她靠在墙上,闭着眼,没有睡。
手心里那枚玉佩的温度在慢慢升高,从冰凉变成温热,从温热变成微烫。她不知道这是不是错觉,但她没有松手。像是只要握着它,就握住了所有问题的答案。
只是那些答案被埋得太深了,深到她暂时还够不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