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三死后的第三天,卧龙坪刚恢复了一点往日的生气。
孩子们重新在空地上跑来跑去了,妇人们又开始在溪边洗衣裳了,男人们劈柴练刀的时候也不再频繁回头张望。赵铁牛带人在寨子四周加设了三处暗哨,谢九安亲自把每一处都检查了一遍才放心。
沈蘅的身体慢慢恢复了。她开始在寨子里走动,帮陈大夫晾晒药材,教孩子们在泥地上写字。寨中人对她的态度变了不少——破案那件事之后,再也没有人当着她的面说什么“不祥之人”了。黑脸汉子见了她甚至会点个头,虽然脸上的表情还是不太自然。
第三天傍晚,沈蘅正蹲在溪边洗一块从陈大夫那里借来的旧布,打算给自己缝件换洗衣裳。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,溪水被染得一片金红。她把手伸进水里的时候,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是箭矢破空的声音。
和上次一模一样。
她猛地站起来,水花溅了一身。抬头看时,一支羽箭已经钉在了寨门边的木柱上,箭尾还在嗡嗡地颤。赵铁牛第一个冲过去,拔下箭,拆下信,看了信封上的字,脸色变了。他走到沈蘅面前,把信递给她。
“给你的。”
沈蘅接过信。信封上什么都没有写,但她已经知道是谁寄的了。拆开信封,里面掉出一截头发和一角染血的布料。头发不长,发梢微黄,用红绳扎着。
和上次一模一样的方式。
沈蘅的手开始发抖。
她展开信纸,字迹清秀工整,是沈芷兰的手笔。
“妹妹躲得好生自在。茯苓在我这里作客,你若再不回来,她就不作客了——我把她卖到翠云阁,你不是没去过盛京,翠云阁是什么地方,不用我多说吧。”
翠云阁。盛京最大的青楼。
沈蘅的呼吸急促了起来。
“三日内不现身,你就等着去翠云阁接人吧。你若乖乖回来自首,我保茯苓平安。你知道我一向说话算话——至少比贺氏算话。”
信的末尾,有一行小字,墨迹比正文淡,像是写完折起来之前最后加上去的:
“对了,我知道你亲生父亲是谁。”
沈蘅握着信纸的手猛地收紧了,纸张在她掌心里皱成一团。她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,指节捏得发白。亲生父亲。林婉清不是侯爷的人,这孩子不是侯爷的——沈芷兰在上一封信里就暗示过的话,现在终于挑明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信纸叠好塞进怀里,转身往自己的木屋走。
“沈蘅。”谢九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她没有回头,继续走。
“沈蘅!”谢九安大步追上来,拦在她面前。他的脸色很难看,眉心拧成了一个死结,那道刀疤在夕阳下格外刺目。“你要去哪?”
“盛京。”沈蘅绕开他,继续走。
谢九安伸手拦住了她。他的手臂横在她面前,肌肉绷得很紧,像一根拉满了的弓弦。
“这是陷阱。你回去就是送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还去?”
沈蘅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。她眨了几下眼,把那股酸意压了下去。
“茯苓从小和我一起长大,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,“她替我挨过打,替我试过毒,替我把自己的口粮分一半给我。她不是丫鬟,她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。”
谢九安的眉头拧得更紧了。
“你死了,她就能活?”
“我活着就是为了不欠任何人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刀,横在两个人之间。谢九安看着她,她也看着他。风从山谷里灌进来,吹得两个人的衣服猎猎作响。
“你死了什么都做不了。”谢九安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像是在咬着牙说话。
“那你呢?”沈蘅反问,“你活着又是为了什么?你为了给谢家报仇,可以不惜一切代价。我为了救茯苓,也可以不惜一切代价。我们是一样的人。”
谢九安张了张嘴,没有说出话来。
沈蘅绕过他的手臂,走回木屋,开始收拾东西。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——断簪插回头发里,玉佩系在脖子上,棉袄披在身上。她把那封沈芷兰的信塞进最里层,贴着玉佩放好。两样东西挨在一起,一软一硬,一个是催命符,一个是救命符。
谢九安跟到木屋门口,站在那里,没有进来。
沈蘅收拾完,拿起包袱——其实就是一块旧布包了几块干粮。她走到门口,和谢九安面对面站着。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尺,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。
“帮我照顾好寨子,”沈蘅说,“我救出茯苓就回来。”
她没有等他回答,从他身侧走过去,穿过空地,走向寨门。赵铁牛站在寨门边上,看看她,又看看远处的谢九安,不知道该不该开门。
沈蘅自己推开了寨门。
门外,赵铁牛的马拴在树上。她解了缰绳,翻身上马,动作比第一次骑马的时候利落了不少。马打了个响鼻,往后退了一步,被她拽住了。
“沈蘅!”谢九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她勒住马,没有回头。
“信上还写了什么?”
沈蘅沉默了片刻。
“她说她知道我亲生父亲是谁。”
谢九安没有再说话。
沈蘅夹了一下马肚子,马迈开步子,沿着寨门外的山路往下走。她没有回头,但她知道谢九安站在寨门口看着她。那股目光像一道无形的线,从身后一直牵扯着她,牵扯到她拐过第一道弯、钻进密林、被松树的枝叶完全遮住。
山路很窄,马走得慢。沈蘅伏在马背上,一只手攥着缰绳,另一只手死死握着那枚玉佩。玉石的温度很低,低到她觉得那块玉快要碎了。
她把信从怀里掏出来,展开,又看了一遍那行小字。
“我知道你亲生父亲是谁。”
沈芷兰知道什么?她真的知道,还是在诈她?如果她知道,又为什么不直接说出来,而要一次一次地用这个当诱饵?沈蘅把信纸叠好,塞回去,用力按了按。
亲生父亲。
林婉清不是侯爷的人。那她是谁的人?一个侯府丫鬟,怀了别人的孩子,被贺氏当作替罪羊,难产血崩而死——或者说,被人害死。那个男人是谁?他知不知道林婉清怀了他的孩子?他知不知道林婉清死了?他知不知道这个孩子还活着?
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一路,转得她头疼。
走到山脚的时候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沈蘅没有停下来歇息,她继续赶路。月光照在山路上,把碎石和枯枝照得像一地碎银。马蹄踩在上面,发出细碎的咔嚓声。
她不知道的是,在她离开卧龙坪不到半个时辰的时候,谢九安也从寨子里出来了。
他没有骑马,走的是另一条路。山路陡峭,不适合骑马,但比马车走的那条大路近得多。他后背的伤还没好全,每走一步都会扯到伤口,但他没有停。断刀握在手里,刀尖朝下,月光照在刀刃上,泛着冷冷的光。
赵铁牛站在寨门口,看着谢九安的背影消失在密林里,叹了口气,转身关上了寨门。木门合拢的声响在寂静的山谷里传出去很远,惊起了几只在松树上栖息的乌鸦,扑棱棱地飞走了。
沈蘅骑着马走在山路上,风从耳边呼呼地吹过。她把手伸进衣领里,摸到那枚玉佩。玉石还是冰凉的,但她的手指碰到“忘川”两个字的时候,感觉指尖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,像是有一只极小的虫子在咬她的皮肤。
她缩回手,看了看指尖。
什么都没有。
但她再把手伸过去的时候,那种刺痛感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的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玉石内部缓慢流动的触感。
沈蘅把玉佩从衣领里拽出来,举到月光下看了看。玉石内部的纹理在月色中显得格外清晰,像一张被折叠了无数遍的地图,每一条纹路都指向某个她还不懂得辨认的方向。
她把玉佩塞回去,夹了一下马肚子,加快了速度。
身后的山路上,远远地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——不是鸟叫,是人的口哨。短促、尖锐,在山谷里回荡了两声就消失了。
沈蘅听到了,但她没有回头。
她知道那是什么声音。
那是谢九安的人在山里传讯的暗号。他们在告诉她:前面安全,继续走。
沈蘅的眼眶忽然就红了。
这一次眼泪没有被她逼回去,而是顺着脸颊淌了下来,被风吹散在夜色里。她使劲吸了吸鼻子,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,然后挺直了脊背,目视前方。
盛京在东南方向,月亮从她左手边升起来,照着那条通往虎穴的路。
马蹄踩碎了路面上一块薄薄的冰碴子,咔嚓一声脆响,惊得路边的草丛里窜出一只野兔,灰扑扑的影子一闪就消失在了黑暗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