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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章 孤身入京

如意娘 云中龙 2552 2026-08-11 21:05:31

沈蘅在盛京城外的破庙里换了衣服。男装是前夜从卧龙坪出来时顺手拿的,灰布短褐,大了两号,袖子长出一截,她把袖口卷了两道才不碍事。头发打散了重新束,用木簪别住,斗笠压到眉毛下面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她把玉佩从衣领里掏出来看了一眼,又塞回去,贴身放好。腰间别了一把短匕首,是赵铁牛塞给她的,刀鞘用布条缠了几道以防发出声响。

进城比她想得容易。南门的守兵懒洋洋地靠在城门洞边上,看都没看她一眼。盛京的街市还是老样子,南市最热闹,卖布的、卖面的、卖胭脂水粉的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沈蘅低着头从人群里穿过,没有人注意到她。

她在城中绕了三圈。先走东街,再穿西巷,最后从北边的牛市兜了个大圈子回到南城。确认身后没有尾巴之后,她才在黄昏时分靠近了沈府后门。

后门虚掩着,门缝里塞着一张纸条。

她抽出来看了一眼,上面只有一行字:“我在花厅等你。一个人来,否则茯苓死。”字迹清秀,是沈芷兰的手笔。沈蘅把纸条揉成团塞进袖子里,深吸一口气,推开了那扇门。

后门里是一条窄巷,两侧是高墙,墙头上长满了青苔。她走过窄巷,穿过月洞门,经过一间堆放杂物的倒座房,拐了两个弯,花厅的灯火就出现在眼前了。

花厅的门大敞着,灯火通明。

沈芷兰坐在主位上,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,头上簪了一支点翠步摇,整个人温婉得像一幅工笔画。她面前摆着两杯茶,茶还冒着热气,像是掐着点儿沏的。她手里把玩着一把剪刀,银质的,小巧精致,在她指间翻来转去,刀刃在烛光下一闪一闪。

茯苓被绑在花厅角落的柱子上。嘴里塞着布条,手上勒着粗麻绳,脸上有几道青紫的伤痕,左眼角肿了一块,嘴角有干了的血迹。她看到沈蘅的那一刻,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挣了一下,泪如雨下,拼命地摇头,嘴里发出含混的呜呜声——小姐你不该来,你快走。

沈蘅没有看她。

她怕自己一看就会忍不住。

她径直走到沈芷兰对面坐下,把斗笠摘了放在桌上,露出那张苍白但平静的脸。沈芷兰看着她,笑容温婉得像在接待一位久别重逢的故人。

“妹妹好胆色。”她把剪刀放在桌上,伸手提起紫砂壶,给沈蘅倒了杯茶,推到她面前,“我以为你不敢来了。”

“废话少说。”沈蘅没有碰那杯茶,“茯苓是无辜的,放了她。”

沈芷兰笑了笑,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,不紧不慢地放下。

“你知道吗,我查到了很有意思的东西。”她用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,像在打什么节拍,“你母亲林婉清,不是侯府的丫鬟那么简单。她是从上清司逃出来的——叛逃者。”

沈蘅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,但没有说话。

“而你父亲,”沈芷兰歪了歪头,看着沈蘅的表情,像是在欣赏一幅画,“不是侯府那个窝囊废。你身上流的血,有一半不是沈家的。”

沈蘅端茶的手微微一顿。茶水在杯沿晃了晃,洒了几滴在桌面上。她稳住手,把那杯茶端起来,吹了吹浮沫,慢慢喝了一口。茶是好茶,白毫银针,和上次一样。

“姐姐查了这么多,真是辛苦了。”沈蘅把茶杯放下,看着沈芷兰的眼睛,“那姐姐有没有查到,我亲生父亲是谁?”

沈芷兰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
就一瞬。

但沈蘅看见了。

“这个嘛,”沈芷兰重新端起茶杯,用杯盖拨了拨浮叶,“我还在查。不过快了。等我查到的那一天,妹妹可别怪我翻脸不认人。”

沈蘅没有接话。她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布包,放在桌上,慢慢打开。布包里是那枚如意娘玉佩,烛光下玉质温润,刻字清晰,如意娘三个字泛着幽幽的光。

沈芷兰的目光立刻被吸了过去。她手里的剪刀停了,眼神亮了一瞬,像猫看到了鱼。那种贪婪的目光和她温婉的面具形成了刺目的对比,让沈蘅心里一阵恶心。

“你要的是这个吧?”沈蘅把玉佩推到桌子中间,“放了茯苓,我给你。”

沈芷兰看着那枚玉佩,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。她放下剪刀,拍了拍手,对站在角落的婆子说:“松开她。”

婆子犹豫了一下,走过去解开了茯苓身上的绳子。茯苓跌跌撞撞地站起来,腿被绑得太久已经麻了,站不稳,差点摔倒。沈蘅站起来走过去,一把扶住了她。茯苓的脸贴在她肩膀上,滚烫的眼泪浸透了她的衣领,嘴巴里的布条被扯掉之后,她第一句话是:“小姐你不该来的……你会死的……”

“别说话。”沈蘅扶着她的肩膀,用力捏了一下,低声说,“跑,往城外跑,有人接应你。记住,不要回头,不要停。”

茯苓看着她,泪眼模糊,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,但被沈蘅推了一把。她踉踉跄跄地跑出了花厅,穿过游廊,跑向后门的方向。脚步声渐渐远了,最后被夜风吹散。

沈芷兰没有让人追。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桌上那枚玉佩上。她伸出手,手指触到玉佩的边缘,正要拿起来。

沈蘅忽然伸手按住了玉佩,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了那把短匕首,刀尖抵在桌面上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轻响。

“我说了,放了茯苓,我给你。”沈蘅的声音很冷,冷到她自己都觉得陌生,“茯苓还没出府,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。”

沈芷兰的手停在半空,笑容终于从脸上消失了。她看着沈蘅手里的刀,又看了看她的眼睛,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了她想读的东西——这个人是真的会捅下去的。

她收回手,靠回椅背,重新端起茶杯,笑了。

“妹妹多虑了。我说过,我一向说话算话。”

沈蘅把匕首插回腰间,把玉佩推到沈芷兰面前,然后站起来,拿起斗笠戴上,转身走向花厅门口。

“站住。”

沈蘅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
“你就不好奇,你母亲为什么要从上清司叛逃?”

沈蘅的脊背僵了一瞬。

“她就不好奇,你亲生父亲是谁?”

沈蘅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出了花厅。身后传来沈芷兰的声音,不高不低,像一根针扎进后脑勺:“你会回来找我的。等你下次来的时候,我会把答案告诉你。”

沈蘅没有停步。她穿过游廊,走过天井,经过垂花门,一路上有丫鬟婆子看到她,但没有一个人拦她。不知道是芷兰事先吩咐的,还是她们都被她腰间那把匕首吓住了。

后门还开着。

她推门出去的瞬间,夜风迎面扑来,带着深秋的凉意和街巷里飘来的炊烟味。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,感觉自己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人,胸腔里全是憋了很久的气。

巷子里没有人。茯苓已经跑远了。

沈蘅靠在墙上,慢慢滑坐下去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她浑身上下都在发抖,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刚才在花厅里的每一息都是在刀尖上走。沈芷兰的那把剪刀就放在桌上,离她的手不到一尺的距离,随时可以拿起来扎进她的喉咙。

她把手伸进衣领里摸玉佩,摸了个空。

玉佩没了。

她把它留在了沈芷兰的桌上,用它换回了茯苓的命。她知道那枚玉佩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,是她身世的唯一线索,是上清司的秘密,是谢九安找了六年的东西。但她更知道茯苓的命比这些都重要。

她把手从衣领里抽出来,握成了拳头。指甲掐进掌心里,疼得很真实。

“妹妹好胆色。”

沈芷兰的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。不是夸她,是嘲讽。是在说——你以为你赢了?你拿玉佩换了一条命,但你失去的是所有。

沈蘅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把斗笠戴正,沿着巷子往南走。她走得不快,步子很稳,每一步都踩在地上,发出踏实的声音。

走出巷口的时候,她看到街对面站着一个人。

黑衣,黑巾蒙面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人看了她一眼,转身走进了对面的巷子里。沈蘅犹豫了一瞬,跟了上去。

拐进巷子,那人已经不见了。地上放着一只布包,她蹲下来打开,里面是一叠银票和一张纸条。纸条上只有两个字:“快走。”

沈蘅把银票塞进怀里,把纸条揉成团扔进了路边的水沟里。她没有问是谁送来的——在盛京,能用这种方式给她送东西的只有一个人。

她加快脚步,朝城门的方向走去。

身后沈府的方向,远远地传来一声猫叫,尖利而悠长,在夜空中拖出了一道长长的尾音,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玻璃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
作者感言

云中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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