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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章 铁牢困兽

如意娘 云中龙 2570 2026-08-11 21:05:31

茯苓跑出后门的那一刻,沈芷兰脸上的笑容就像被人用刀刮掉了一样,干干净净,一丝不剩。

她拍了拍手,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花厅里听得清清楚楚。屏风后面立刻冲出来四个婆子,膀大腰圆,动作麻利得像演练过无数遍。沈蘅还没来得及转身,两条胳膊就被一左一右地抓住了,她被猛地按在桌上,脸颊贴着冰凉的桌面,嘴角磕在桌沿上,一股腥甜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开来。

沈芷兰慢悠悠地站起来,拿起桌上那枚玉佩,举到烛光下仔细端详。烛火在她眼里跳了两下,她笑了,那种笑不是温婉的笑,不是阴冷的笑,而是一种得到心爱玩具之后的、纯粹的、贪婪的笑。

“你以为你真能走?”她低头看着被按在桌上的沈蘅,“妹妹,你太天真了。进了这个门,什么时候走、怎么走、走不走得出去,都是我说了算。”

沈蘅没有说话。她的脸被按在桌上,嘴角磕破的地方在往外渗血,但她没有挣扎,也没有求饶。她的眼睛看着花厅门口的方向——茯苓跑出去的那条路。只要茯苓跑了,她就没什么好怕的了。

地牢在沈府后院的底下,要穿过厨房后面一条窄巷,经过一排堆放杂物的倒座房,才能看到一个半埋在地下的石砌拱门。拱门上方长满了青苔,门板上钉着铁皮,铁皮上生了锈,但门轴是新的,抹了油,推开的时候一点声响都没有。

沈蘅被拖进去,沿着石阶往下走了十几级,空气变得越来越潮湿,越来越冷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铁锈味。地牢不大,只有三间囚室,中间那间的墙上钉着两条铁链,铁链末端是两只锈迹斑斑的铁铐。

婆子们把她的手腕塞进铁铐里,咔嗒一声锁上,然后把铁链往上拉,拉到她的脚尖刚刚能够到地面的高度。铁链的摩擦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,刺耳得像指甲刮过铁皮。

婆子们退了出去。沈芷兰站在铁栏外面,手里还拿着那枚玉佩,翻来覆去地看。地牢里的烛光昏暗,她看不太清背面的刻字,把玉佩凑近了烛火,眯起眼睛。

“忘川。林婉清。甲子年。”

她念出了这行字,声音在空旷的地牢里回荡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。她抬起头,隔着铁栏看着沈蘅,眼睛里的光从贪婪变成了好奇,又从好奇变成了一种更危险的东西——算计。

“‘忘川’……”她把这两个字放在舌尖上品了品,“有意思。妹妹,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?”

沈蘅没有回答。她的手腕被铁铐勒得生疼,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两只手腕上,肩膀的关节像是要被扯脱了一样。但她没有吭声,就那么吊着,看着沈芷兰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
“不说?”沈芷兰把玉佩收进袖子里,转身对婆子们抬了抬下巴,“让她说。”

水缸是早就准备好的,放在地牢的角落里,缸里的水浑浊发黄,水面漂着一层浮灰。两个婆子架着沈蘅走到水缸前,按着她的后脑勺把她整个人压进了水里。

沈蘅没有防备,呛了一大口水,鼻子和喉咙像被火烧了一样疼。她拼命挣扎,但婆子的手像铁钳一样按着她的头,她挣不开。水从鼻子、嘴巴、耳朵里灌进去,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片混沌的轰鸣。

就在她觉得肺要炸开的时候,她被拽了出来。

她剧烈地咳嗽着,把呛进去的水吐出来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水珠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,混着嘴角的血,滴在地上。

“忘川在哪?”沈芷兰的声音从远处传来,不紧不慢。

沈蘅没有回答。

第二次被按进水里的时间更长。她憋气憋到眼前发黑,脑子里嗡嗡作响,但还是没有张嘴。水灌进鼻子里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,胃里灌满了水,翻涌着要往外吐。

第三次。

这一次她被按下去之后,意识开始模糊了。她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根羽毛,在水里轻轻地飘。没有重量,没有疼痛,没有恐惧。她甚至觉得这样也不错——比被吊着舒服多了。

然后她被人拽了出来。

她趴在地上咳嗽,咳出来的水混着血丝,在地上洇开一小片。她浑身发抖,嘴唇发紫,但她的眼睛睁开之后,看着沈芷兰的目光和之前一模一样——平静,甚至是平静到有些空洞。

沈芷兰蹲下来,用帕子擦了擦沈蘅脸上的水,动作温柔得像在照顾生病的妹妹。

“妹妹嘴真硬。”她把帕子扔在地上,站起来,转身走了,“明天继续问。我不信她能撑三天。”

铁门关上了,石阶上传来脚步声,越来越远,最后彻底消失了。地牢里陷入了一片死寂,只有水滴从天花板滴落的声音,滴答、滴答,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。

沈蘅被重新吊回了墙上,两只手腕已经磨破了皮,露出下面粉色的嫩肉,血珠顺着手指往下滴。她低着头,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,身体在半空中微微晃动。

她没有哭。

她咬着嘴唇,把嘴唇上结的血痂又咬破了,咸腥的味道在嘴里化开。她在心里数数,从一数到一百,再从一百数到一。用这种方式强迫自己保持清醒,不要昏过去,不要在水牢里失去意识,因为一旦失去意识,她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。

夜里,地牢的气温降得更低。

沈蘅迷迷糊糊地听到远处传来什么声响,像是有人在喊叫,又像是木头烧裂的噼啪声。声音很远,她不确定是真的还是自己在做梦。

然后是脚步声。

不是之前那种从容不迫的、有节奏的脚步声,而是急促的、沉重的、踩在石阶上发出闷响的脚步声。有人在跑。

铁门上响起了金属碰撞的声音,是有人在撬锁。动作很快,但不太熟练,铁器在锁孔里捅了好几下都没有捅开。沈蘅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咒骂——不是完整的句子,只是一个语气词,短促而低沉。

但那个声音她认识。

铁锁咔嗒一声开了,铁门被推开,烛光照进来,晃得沈蘅睁不开眼。她眯着眼睛,看到一个黑影从门口冲进来,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面前,一只手托住她被吊起的手腕,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匕首,开始割铁链上的皮绳。

皮绳比她想象的要粗,匕首割了几下只割断了三分之一。那个人的手在发抖,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生气——气得手都在抖。

“谢九安。”沈蘅喊了一声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
谢九安没有应她。他的匕首在皮绳上又割了几下,最后一刀割断的时候,沈蘅的身体猛地往下坠,他一把接住了她。她的重量压在他身上,他后背的伤口被撞了一下,疼得他闷哼了一声,但他没有松手。

他一只手揽着她的腰,另一只手割断了另一条皮绳。沈蘅的双臂终于自由了,但已经失去了知觉,像两根不属于她的木头一样垂在身体两侧。

“能走吗?”他问。

沈蘅点了点头,腿迈出去的第一步就软了,整个人往前栽。谢九安架住了她的胳膊,把她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,几乎是半拖半抱着她往外走。

地牢的石阶又窄又滑,沈蘅的脚踩在石阶上滑了一下,谢九安的手臂立刻收紧,把她整个人箍在怀里。他的体温透过两层衣服传过来,烫得吓人——不是发烧的烫,是气的。

他们从地牢出来的时候,沈府后院的柴房已经烧成了一片火海。火光冲天,照亮了半个后院,浓烟滚滚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有人在喊“走水了”,有人在敲锣,丫鬟婆子们端着木盆跑来跑去,乱成了一锅粥。

谢九安带着沈蘅从后院的角门出去,角门外是一条窄巷,巷口拴着两匹马。他把沈蘅扶上马,自己翻身上了另一匹,两匹马一前一后冲出了巷子,马蹄在石板路上敲出急促的鼓点。

身后的火光照亮了半条巷子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
沈蘅伏在马背上,浑身湿透,冷得发抖,但她没有回头。她把脸埋在马鬃里,闻着马身上那种混合了汗味和草料的味道,觉得自己还在做梦。

谢九安骑着马跟在她的侧后方,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,像是在确认她还活着。

马匹穿过盛京的夜街,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。谢九安勒住马,翻身下来,走到沈蘅的马前,伸手扶她下马。她的腿是软的,下马的时候整个人往他身上跌,额头撞在他的锁骨上,咚的一声闷响。

“对不起,”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,“玉佩……没了。”

谢九安的手在她腰上收紧了。

“人活着就行。”他说。

作者感言

云中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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