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牢门口的火把亮起来的瞬间,沈蘅知道她们走不了了。
走廊两端都站满了人,火把的光把整条甬道照得通明。侍卫们手持刀剑,黑压压的一片,把前后两条路堵得严严实实。沈蘅靠在谢九安身上,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,手腕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,但她站直了身体,把谢九安往身后推了半步。
沈芷兰从火光中走出来。
她换了一身衣服,大红色褙子,头上金晃晃的首饰,像是要赴什么盛宴。那枚如意娘玉佩挂在她腰间,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,烛光下玉质温润,如意娘三个字一闪一闪的。她手里握着那把银剪刀,刀刃在火光中泛着冷光。
“妹妹,我就知道你会让人来救你。”她笑了,笑得温柔得体,声音不大,却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,“今晚,你们谁都走不了。”
谢九安的手按上了刀柄。他后背的衣服被血浸透了一大片,脸色苍白,但眼神很稳。他的目光扫过走廊两端的侍卫,在心里估算着人数和突围的路线。
沈蘅忽然伸手按住了他拔刀的手。
“等一下。”她说。
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但谢九安听到了。他停下了动作,看着她的侧脸。沈蘅的脸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,嘴角有干涸的血迹,眼眶凹陷,嘴唇干裂,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沈蘅推开谢九安的手,独自往前走了两步,站到了沈芷兰面前。
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三步远。
“你以为你赢了?”沈蘅的声音不大,但她后面的话一字一句地传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,“你知不知道贺氏为什么非要杀我母亲?”
沈芷兰的笑容僵了一瞬,但很快恢复了。
“贺氏是我嫡母,你是我庶姐,”沈蘅的声音在走廊里扩散开,她不只是在跟沈芷兰说话,她在跟那些赶来的沈府族人说话——火光中她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,管事的、族中的长辈、甚至还有几个她叫不出名字的旁支亲戚,“你们不是一直都想知道,我母亲林婉清到底是怎么死的吗?”
走廊里开始有人窃窃私语。
沈芷兰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。
“把她嘴堵上!”她尖声下令。
侍卫们往前涌了一步,但沈蘅接下来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了所有人头上。
“我母亲是被贺氏毒死的!贺氏嫉妒我母亲得宠,在汤药里下了慢性毒药。我母亲死的时候七窍流血——这不是病,是毒!”
走廊里彻底安静了。连火把燃烧的噼啪声都像是被掐断了。
沈芷兰的脸色变了几变,从白到青,从青到紫。
就在这时,人群后面传来一阵骚动。一个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声。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,贺氏从后面冲了进来。她穿着一件暗褐色的寝衣,头发散着,脸上没有上妆,看起来比她实际的年龄老了十岁。她的脸色发紫,嘴唇发乌,捂着胸口,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,张大着嘴却吸不进足够的空气。
“你……你胡说……”贺氏的声音像破风箱一样嘶哑,每说一个字都要喘好几口气。
沈蘅转向她,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已经死了的人。
“贺氏,你没想到吧?你给我母亲下的毒,我也在你每日喝的茶里下了一份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,“你毒死了我母亲,我毒死了你。一命还一命,公平。”
贺氏的眼睛猛地瞪大了。她的嘴张开又合上,合上又张开,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。她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,然后一口黑血从嘴里喷了出来,溅在地上,在火把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。
她整个人往前栽倒,脸朝下摔在地上,身体抽搐了几下,然后不动了。
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。所有人都看着贺氏的尸体,黑血从她嘴里慢慢流出来,在地上洇开一小片。
沈芷兰愣在原地,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恐惧,又从恐惧变成了疯狂。她的发髻在刚才的混乱中散了,几缕头发垂在脸侧,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被砸碎后又拼起来的瓷像。
“杀了她——”她的声音尖得刺耳,“给我杀了她——”
侍卫们回过神来,举刀冲了上来。
谢九安一把将沈蘅拽到身后,断刀出鞘,架住了第一把砍来的刀。刀刃碰撞的声音在走廊里炸开,火星四溅。他的动作很快,但后背的伤口让他每一招都慢了半拍,一个侍卫从侧面刺来一刀,他来不及格挡,侧身一闪,刀锋擦着他的肋下划过,划破了衣服和皮肉。
赵铁牛带着人从角门冲进来了。三个人,六把刀,挡在了谢九安和沈蘅面前。
“少主,走!”
谢九安抓住沈蘅的手腕,拖着她往后门跑。沈蘅的腿不听使唤,跑了两步就摔了,膝盖磕在石板上,疼得她眼前发黑。谢九安弯腰一把把她扛上了肩,大步往后门冲。
身后传来喊杀声和刀剑碰撞的声音,越来越远。
后门外,马还在。
谢九安把沈蘅扔上马背,自己翻身上了另一匹马,两匹马一前一后冲出了巷子。身后沈府的方向传来沈芷兰的尖叫声,隔着几条街都能听到,像被掐住脖子的猫在垂死挣扎。
沈蘅伏在马背上,回头看了一眼。
沈府的灯火在她的视野里越来越小,越来越暗,最后被街巷的拐角完全遮住了。她的手腕还在流血,嘴角的血已经干了,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,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。
她想起了茯苓。想起茯苓被绑在柱子上,看到她时拼命摇头的那个表情。想起了谢九安在她昏迷的七天里守在床边不眠不休的疲惫面容。想起了老嬷嬷说“你母亲不是坏人”时浑浊眼里的那层水光。
她把手伸进衣领里摸玉佩,摸了个空。
玉佩没了。被她亲手放在了沈芷兰的桌上,用它换回了茯苓的命。那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,是她身世的唯一线索,是谢九安找了六年的东西。她不后悔。
马跑出城门的时候,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沈蘅看着那道灰白色的光从地平线上漫上来,把远处的山脊染成了一幅水墨画。
谢九安骑着马靠过来,和她并排。
“你给她下毒的事,”他说,“是真的?”
沈蘅沉默了片刻。
“假的。”
谢九安转头看她。
“我没有给她下毒。”沈蘅的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被风吹散,“但我算准了她会心虚。她自己的身体本来就不好,我一说下毒,她一激动,气血上涌,就会死。”
谢九安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赌对了。”
“我没有赌。”沈蘅看着前方渐渐亮起来的天际线,“我母亲的死,是不是贺氏下毒,我不知道。但贺氏自己相信她该死。她每天都活在我母亲死的阴影里,每天都在怕报应。我只不过是替她把报应提前了。”
两只马并排走在晨光里,马蹄踩在碎石路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沈蘅把手从衣领里抽出来,握成了拳头。指甲掐进掌心里,疼得很真实。
玉佩没了,贺氏死了,芷兰疯了。她和沈府之间,再也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了。从今天起,她和沈芷兰之间,不是你死,就是我活。
谢九安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,掰成两半,大的那半递给她。
沈蘅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干粮硬得像石头,嚼起来硌牙,但她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嚼碎了才咽。她看着前方蜿蜒的山路,看着晨光把她和谢九安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远处传来一声鸡叫,声音又尖又脆,划破了清晨的寂静,在山谷里来回荡了好几遍才消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