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口的黑色轿车熄了火。
江潮收回目光，对电话那头说了句“按计划来”，便挂断了。他推开车门，雨后的空气里还带着潮湿的土腥味。大黑从驾驶座下来，手里拎着个沉甸甸的旅行袋，拉链没拉严实，露出里面一沓沓崭新的百元钞票边角。
“潮哥，都在这儿了。”大黑声音压得很低。
江潮点点头，没说话，转身走向停在巷子另一头的解放牌卡车。车厢里，三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堆在角落，用粗麻绳捆得结实。他爬上车斗，拍了拍其中一个麻袋，里面发出纸张摩擦的窸窣声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卡车引擎轰鸣着驶出小巷，碾过积水坑，溅起一片泥水。
***
滨海机械厂门口已经乱成了一锅粥。
两辆法院的白色面包车堵在厂区大门前，几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在往仓库大门上贴封条。几十号工人围在办公楼前的空地上，交头接耳，脸上写满了不安。
盛天雄就站在办公楼台阶上，手里拿着个铁皮喇叭，声音洪亮得刺耳。
“各位工友！看清楚形势！”他指着那些封条，“滨海机械厂资不抵债，账户冻结，马上就要破产清算！但我盛天地产，愿意给大家一条活路！”
他顿了顿，扫视着人群：“凡是现在愿意离开机械厂，转投我盛天地产工地的，每人当场发五十块奖金！现钱！”
人群里一阵骚动。五十块，差不多是普通工人小半个月的工资了。
“别信他的！”老宋头挤在人群前面，急得满头大汗，“江老板马上就到！咱们厂子垮不了！”
“老宋头，你还做梦呢？”盛天雄嗤笑一声，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抖开，“法院的查封令白纸黑字！江潮那小子现在自身难保，哪还有钱管你们？”
他话音刚落，厂区大门外突然传来刺耳的喇叭声和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。
一辆解放牌卡车像头蛮牛似的冲了进来，挡在门口的法院面包车被硬生生挤开半米。卡车还没停稳，一个身影就从车斗里跳了下来，落地时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是江潮。
他穿着件半旧的工装夹克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径直走向办公楼。大黑紧跟在他身后，手里拖着两个巨大的麻袋，麻袋底蹭着水泥地面，发出沙沙的摩擦声。
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。
盛天雄眯起眼睛，手里的喇叭放低了些：“江潮？你还敢来？”
江潮没理他，几步跨上台阶，走到盛天雄面前那张办公桌前——那是老宋头平时用的旧桌子，漆面都斑驳了。他朝大黑使了个眼色。
大黑嘿了一声，双臂肌肉贲起，将手里两个麻袋抡起来，“砰！”“砰！”两声，重重砸在桌面上。紧接着他自己又转身从卡车上拖下第三个麻袋，同样砸了上去。
桌子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麻袋口没扎紧，在撞击下松开了。哗啦——
一捆捆百元大钞像决堤的洪水般涌出来，铺满了大半个桌面，还有不少滚落到地上。崭新的钞票在阳光下泛着青蓝色的光，扎得人眼睛生疼。钞票堆里还混杂着好些淡黄色的纸质凭证，上面印着“国库券兑换专用”的红色字样。
全场死寂。
只有钞票滑落的沙沙声。
盛天雄脸上的笑容僵住了，他盯着那堆成小山的现金，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江潮这才抬眼看他，声音平静得可怕：“盛总，你不是说我没钱吗？”
他伸手从一堆钞票里抽出一沓，用拇指“哗”地捻开，全是连号的百元新钞。然后他随手把这沓钱扔回钱堆，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。
“这里是一百万。”江潮说，“现金。够不够解封账户？够不够发工资？够不够让你闭嘴？”
人群炸开了锅。
“一百万！”
“我的老天爷……”
“全是百元大票！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！”
工人们伸长了脖子，眼睛瞪得溜圆。法院那几个工作人员也愣住了，贴封条的动作停了下来。
盛天雄脸色铁青，他强撑着冷笑：“江潮，你少在这儿虚张声势！谁知道你这钱哪来的？是不是又去借了高利贷？你这是要把厂子往火坑里推！”
“高利贷？”江潮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。
他朝大黑点点头。大黑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黑色录音机，按下播放键。
滋滋的电流声后，一个带着哭腔、哆哆嗦嗦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：
“是……是盛老板让我干的……他给了我两万块钱，让我把厂里的公章偷出来……账目也是他找人做的假账，说要把机械厂做成亏损……等法院查封了，他就能低价接盘……”
声音虽然失真，但在场的老工人都听出来了——
是老陈！
机械厂原来的会计，三天前突然说老家有事，请假走了。
录音还在继续：
“公章我藏在我家灶台底下……账本副本在盛天雄秘书手里……我都说了，求求你们别打了……我真的一分钱没多拿啊……”
“关掉！”盛天雄猛地吼了一声，额头上青筋暴起。
大黑咧咧嘴，按下了停止键。
江潮看着盛天雄，眼神像在看一堆垃圾：“盛总，还需要我解释这钱是哪来的吗？还是你想听听，我是怎么用三十万本金，在沈先生那儿翻出这一百万的？”
盛天雄嘴唇哆嗦着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这时，一个穿着中山装、腋下夹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匆匆从人群后面挤过来，是农行信贷科的刘科长。他额头上全是汗，看都没看盛天雄，直接跑到江潮面前，脸上堆满了笑：
“江老板！误会，都是误会！我们行里刚刚重新审核了材料，机械厂的账户没有任何问题！冻结令立刻解除！立刻！”
他说着，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，双手递给江潮：“这是解冻通知书，您签个字就行。”
江潮没接，只是淡淡地问：“那盛天地产申请用机械厂资产做二次质押的事……”
“驳回！当然驳回！”刘科长声音拔高，“不符合规定！绝对不符合！”
盛天雄彻底站不住了，他指着刘科长，手指都在抖：“老刘！你他妈——”
“盛天雄同志。”一个法院的工作人员走上前，脸色严肃，“关于你涉嫌指使他人盗窃公章、伪造企业账目的事，我们需要你配合调查。请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另外两个工作人员也围了上来。
盛天雄脸色煞白，他猛地推开面前的人，跌跌撞撞地冲下台阶，钻进自己的轿车里。车子发动时差点撞到围观的工人，在一片骂声中狼狈地冲出厂门，逃也似的消失了。
法院的人对视一眼，摇了摇头，开始动手撕那些刚贴上去的封条。
江潮转过身，面向还处在震惊中的工人们。
他踩上一张凳子，扫视着下面一张张或激动、或茫然、或欣喜的脸。
“机械厂不会倒。”他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，“从下个月起，全厂工资上调百分之三十。”
短暂的寂静后，欢呼声猛地爆发出来。
“江老板万岁！”
“有救了！厂子有救了！”
老宋头抹了把眼睛，嘴里喃喃道：“我就知道……我就知道……”
江潮从凳子上跳下来，走到仓库前的空地上。那里还堆着暴雨那晚抢救设备时留下的沙包和杂物，一片狼藉。他站在废墟前，看着远处已经初具轮廓的“滨海之眼”地块。
就在这时，他脑海里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【宏观沙盘】突然剧烈地闪烁起来，金色的光流疯狂涌动，最终汇聚成一行清晰的字迹：
【滨海新区行政中心选址公文已签发。坐标定位：东经121.47，北纬31.23。】
那坐标，分毫不差，正落在“滨海之眼”的正中心。
江潮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。
他摸出烟盒，弹出一支烟叼在嘴上，低头点燃。打火机“咔哒”一声轻响，火苗窜起，映亮了他平静的眼底。
身后，工人们的欢呼声还在继续。
而更远处，滨海新区那片荒滩之上，一个时代的中心，已经悄然锚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