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蘅在卧龙坪的木屋里躺了三天。第一天她连翻身都翻不了,浑身像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装了一遍,每一寸肌肉都在疼。陈大夫每天来两次,煎的药又苦又涩,她一口一口地咽下去,咽得眉头都没皱一下。第二天她勉强能坐起来了,靠着枕头喝了半碗粥,粥里有野菜和几粒盐,她喝得很慢,每一口都嚼很久。第三天早上醒来时她发现自己能下地了,腿还是软的,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,站住了。
她没有穿鞋,赤脚踩在木地板上,一步一步走到门口,推开了门。
晨光涌进来,刺得她眯了一下眼。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,山谷里的空气湿润而清冽,带着松脂的香味和远处溪水的气息。她的肺像一块被拧干了水分的海绵,贪婪地吸收着这些气味,把那些残留在她体内的瘴气、硝烟、血腥味一点一点地置换出去。
寨中老嬷嬷端着一碗药从灶房走过来,驼着背,手里拄着木棍。她看到沈蘅站在门口,愣了一下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层光亮,嘴角动了动,没有笑出来,但端着药碗的手稳了很多。她走到沈蘅面前,把药碗递过来。
沈蘅接过碗,一仰头喝完了。药汁黑得像墨,苦得像胆汁,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,把空碗还给老嬷嬷。
“我不能再躺着了。”
老嬷嬷接过碗,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。她拄着木棍转身走了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姑娘,药不能断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老嬷嬷的木棍点在石板地上,笃笃笃地远去了。
谢九安背着弓从寨门的方向走进来。他巡山刚回来,靴子上沾着泥和露水,脸上有一道新添的被荆棘划出的红痕。他走进院子看到沈蘅站在木屋门口,脚步停了一下。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没有穿鞋的赤脚上,又从她的赤脚移回她的脸上。他的嘴角动了一下,但什么也没说,走进自己的木屋,片刻后端着一碗热粥走了出来,把粥碗放在她门口的台阶上。
沈蘅在台阶上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。粥还烫着,烫得她舌尖发麻,但她没有停,一口一口地喝着,喝完了把碗放在台阶上。粥里的米粒很少,野菜切得粗,有一股淡淡的苦味,但热乎乎的灌进胃里,整个人才终于有了活过来的感觉。
“玉佩还在芷兰手里?”沈蘅的声音不大,但院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谢九安蹲在院子中央,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在磨箭。他没有抬头,手指按在箭杆上,一下一下地推着磨刀石,磨刀石和箭杆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。他的手指停了一下,继续磨。
“在。”
沈蘅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蜷了起来,指甲掐进掌心里,掐出了四个月牙形的红印。她没有说话,低着头看着自己指甲掐出的印子,掌心的皮肤被掐得发白,血从指甲缝的根部渗出来一点。
她想起那枚玉佩被沈芷兰从她颈间扯走的那一刻——她的手指碰到了玉佩的边缘,但沈芷兰的手比她快,一把拽断了红绳,玉佩从她锁骨下滑落,落在沈芷兰的手心里。她的手指攥紧了。如意娘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,母亲用自己的命换了她的命,把玉佩系在她手腕上,让她带着它活下去。她把玉佩弄丢了。不是弄丢了,是被人抢走了,被人从她身上硬生生地扯走了。
谢九安磨完了箭,把箭插回箭壶里,站起来走到沈蘅面前。他从怀里掏出一只青布钱袋放在台阶上,钱袋不大,但鼓鼓囊囊的,落在木板上发出一声沉甸甸的闷响。钱袋的口没有扎紧,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银锭。
“寨子里能拿出的全部家当。你想做什么,我出钱出力。”
沈蘅看着那只青布钱袋,看着银锭在晨光中泛着的白花花的、刺眼的光。她没有伸手去拿,抬起头看着谢九安的脸。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和平时一模一样——眉骨上那道刀疤,微抿的嘴唇,总是半垂着的眼皮。他的身后是寨中空地上正在练刀的那些人——赵铁牛光着膀子在劈柴,几个妇人在溪边洗衣裳,孩子们蹲在地上不知道在挖什么。
“我想做什么都行?”沈蘅问。
“都行。”
沈蘅的目光从谢九安脸上移开,落在寨中那些人的身上。那些谢家的旧部、逃犯、流民,那些被朝廷抛弃了的人,那些除了这条命什么都没有的人。她从乱葬岗的棺材里爬到卧龙坪,从卧龙坪跑到盛京,从盛京逃回卧龙坪。她一直在逃,不是她想逃,是她不得不逃。但沈芷兰步步紧逼,她逃到哪里沈芷兰就追到哪里。这次她不想逃了,她不是在逃走,她是在找路。
“我要建立自己的情报网。”沈蘅的声音不大,但院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让芷兰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眼皮底下。我要拿回玉佩,更要查清‘忘川’和我母亲的所有秘密。”
谢九安看着她,没有立刻说话。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攥着衣领的手上——衣领空荡荡的,红绳没了,玉佩也没了。她的手指攥着空荡荡的衣领,攥得指节泛白。谢九安收回目光,把青布钱袋往她的方向又推了推,银锭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。
“够不够?”
沈蘅看着那只钱袋,看着那些白花花的银锭。她想起谢九安在破庙里把最后半块干饼掰给她吃的时候,想起他在岩缝里用身体挡住她、被匕首刺穿肩膀的时候,想起他高烧昏迷时攥着她的衣角不放的时候。他说谢家欠林婉清的,还给她。他不是在还债,他是在把命交给她。
“够了。”
沈蘅拿起钱袋,握在手心里,银锭硌着她的掌心。她从台阶上站起来,赤脚踩在泥地上,走了几步走到院子中央。她转过身面朝寨中那些正在看着她的人。
“从今天起,我不逃了。我要让沈芷兰知道,她惹错了人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赵铁牛把斧头放下了,几个妇人从溪边站起来,孩子们也不玩了,蹲在地上仰着头看她。所有人都看着她,看着她赤着脚站在泥地上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,头发用一根木簪挽起,手腕上没有任何首饰。她的脸还是很苍白,嘴唇上只有一点血色,眼眶下面青黑一片。但她的眼睛很亮,像两盏在暗夜中被点燃的灯。
谢九安走到她身边,和她并排站在一起。断刀插在腰后,弓背在肩上,箭壶挂在腰间。他没有看她,但他的肩膀挨着她的肩膀。
沈蘅的手垂在身侧,谢九安的手也垂在身侧,两只手的手背碰在一起。她感觉到他的手背的皮肤冰凉粗糙,他的指节清晰分明。她把手指微微张开,他的手指也微微张开,两只手没有握住,只是靠在一起。风从山谷里灌进来,吹得两个人的衣角猎猎作响。远处传来一声鹰啸,一只老鹰从山顶的松树上飞起来,在山谷上空盘旋了几圈,朝南边飞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