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蘅把盛京地图铺在议事堂的桌上时,在场的几个人都安静了。地图是从寨子里一个老货郎手里收来的,宣纸已经发黄,边角被虫蛀了几个洞,但盛京城的街巷格局画得清清楚楚。沈蘅的手指从北边的皇城一路往下划,穿过棋盘街、东市、西市,最后停在城南一片密密麻麻的街巷上。“南春坊。”她的指腹在那片区域戳了戳,“在这里。”
老嬷嬷站在桌对面,驼着背,两只手拄着木棍,浑浊的老眼盯着地图上那片区域看了几息,点了点头。“南春坊,盛京最乱的地方。三教九流,什么人都有。”她的声音又低又哑,像砂纸磨过木板,“青楼、酒馆、茶肆、赌坊,鱼龙混杂。沈府、陆家、上清司,都在那里有眼线。”
谢九安坐在桌子的另一头,断刀横在膝盖上,看着沈蘅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,没有说话。
“越乱越好。”沈蘅说,“越是乱的地方,越容易藏住新来的面孔。而且,乱地方的消息最多。一个在青楼里喝醉了酒说出来的秘密,比在朝堂上花一万两银子买来的情报都值钱。”老嬷嬷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,那目光里有审视,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看到了年轻时的某个人。
“你打算怎么入手?”谢九安终于开口了。
“开茶楼。”沈蘅的手指在城南一片街巷密集的区域画了一个圈,“明面上卖茶,暗中收买情报。南春坊多的是酒馆和青楼,正经茶楼不多,一个看起来与世无争的茶楼,不会引起太多人的注意。而且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最危险的地方,反而最安全。上清司和沈府的眼线都在盯着赌坊和青楼,谁会注意一个卖茶的?”
老嬷嬷又看了她一眼。这一眼比刚才久,久到沈蘅以为她要说点什么,但她只是把目光移回了地图上。
谢九安从怀里摸出一把匕首,刀尖点了点地图上一个位置。“这里,南春坊东边的巷子,有一家赌坊。”他的刀尖在那条巷子上画了一道线,“赌坊的老板叫杜七,原是我谢家的家臣。谢家出事之后他隐姓埋名躲到这里,开了间赌坊讨生活。十七年了,他一直在暗中帮我收集消息。”
沈蘅看着地图上那个位置。南春坊东边,靠近城墙根,的确是整个坊最偏僻的角落。一个好赌坊不会开在那个位置,开在那个位置的赌坊,一定有别的用途。
“他可靠吗?”沈蘅问。
“可靠。”谢九安把匕首插回腰间,语气没有任何犹豫,“谢家出事那年,他是我母亲最后一个送走的人。我母亲对他说了一句话——‘替我照看九安’。他在盛京等了十七年,等我来找他。”
沈蘅的手指在地图上那条巷子上轻轻叩了两下,抬起头看着谢九安。“那就去找他。茶楼开在他赌坊附近,两家挨着,有什么事也好照应。”
老嬷嬷忽然伸手,枯瘦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南春坊的一条主街。“这里,如意街,南春坊最热闹的一条街。街口有一间铺子,原先是个布庄,上个月关门了,铺面还没盘出去。位置好,人流量大,租下来开茶楼再合适不过。”
沈蘅看了老嬷嬷一眼。她不只是个接应的暗桩,她对盛京城的熟悉程度,远超出沈蘅的预期。“周嬷嬷,”沈蘅问,“您以前在南春坊待过?”
老嬷嬷沉默了几息,把那根木棍从左手换到右手,笃的一声点在地上。“三十年前的事了。我那时候是南春坊一间茶楼里的跑堂。”她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,但沈蘅注意到她握着木棍的手指收紧了一瞬,“后来被谢家老太爷看中,带进了上清司。一晃三十年,南春坊还是那个南春坊,人全换了几茬了。”
沈蘅没有追问。老嬷嬷愿意说多少,她就听多少。
“开茶楼需要多少钱?”沈蘅把话题拉回来,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——铺面租金、装修、桌椅、茶具、茶叶进货、雇人手,前三个月至少要备出亏本的口粮。她前世没有做过生意,但她见过导师怎么申请课题经费,预算这种事,逻辑是相通的。“至少三百两。”
议事堂里安静了一瞬。谢九安把手伸进怀里,摸出一只青布钱袋,放在桌上,推到她面前。钱袋不大,但鼓鼓囊囊的,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甸甸的闷响。
“三百两,够不够?”
沈蘅打开钱袋,倒出里面的东西——一叠银票,最大面额五十两,最小十两,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。她数了数。
五百两。
她抬起头看着谢九安。
谢九安靠在椅背上,表情没什么变化,好像五百两和五两对他来说没区别。但沈蘅注意到了他眼下的青痕和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——他身上那件灰色外衣已经穿了不知道多少天,肘部磨得发白,领口处还有没洗净的血渍。他不是一个有钱的人,这五百两,可能是他全部的积蓄。
“谢九安,”沈蘅把钱袋重新扎好,握在手里,“你就不怕我把你的家底赔光了?”
“赔光了再说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“谢家的家底没多少了,”他顿了顿,目光从沈蘅脸上移开,落在桌上那张泛黄的地图上,“但给你开间茶楼,还够。”
沈蘅没有再推辞。她把钱袋收进怀里,和那封沈芷兰的信放在一起。一软一硬,一个是催命符,一个是活命的钱。
“铺面的事,我让人去打听。”谢九安站起来,把断刀插回腰后,“杜七那边,我亲自去一趟。你把茶楼的方案写出来——叫什么名字、卖什么茶、怎么招人、怎么收消息,都写清楚。”
“你识字?”沈蘅问。
谢九安看了她一眼,那目光里有无奈,也有点别的什么。“谢家的少主,不可能不识字。母亲逼着我读了五年书,比练刀的时间都长。”
沈蘅嘴角动了一下,没笑出来。谢九安转身走向门口,走到门槛的时候忽然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“你手上的伤,去找陈大夫再看看。别感染了。”
门在他身后关上了。老嬷嬷拄着木棍站起来,也往门口走。走到沈蘅身边时她停了脚步,侧头看了沈蘅一眼。“姑娘,南春坊那个地方,吃人不吐骨头。你一个姑娘家,又是生面孔,去了没有根基立不住。”
“我知道,”沈蘅说,“所以我需要一个身份。一个别人不会多问的身份。”
老嬷嬷沉默了片刻。“寡妇。最方便。年轻寡妇,丈夫死了,无依无靠,从外地来盛京谋生。这种人南春坊多的是,多你一个不多,少你一个不少,没有人会多看你一眼。”
沈蘅想了想,点了头。“那就寡妇。”
老嬷嬷没有再说什么,拄着木棍笃笃笃地走了。议事堂里只剩下沈蘅一个人。她坐在桌前,看着那张铺开的盛京地图,手指沿着南春坊的街巷慢慢地划,从如意街划到东边的城墙根,从城墙根划到杜七的赌坊,来来回回画了好几遍。
五百两银子,一间茶楼,一个假身份。她的第一步棋,就落在这里。
窗外传来赵铁牛在空地上训斥谁的声音,嗓门大得半个寨子都听得见。沈蘅把地图折好收起来,站起来走到窗边。暮色四合,寨子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,在幽蓝的天幕下像一颗一颗钉在山谷里的钉子。她把窗户关上,坐在床边开始想茶楼的名字。不能太雅,南春坊的人喝不懂;不能太俗,太俗了招不来有身份的人。要中庸,要有记忆点,要让人来过一次就记得住,又要让人来过之后不会多想。
叫什么好呢?
沈蘅想了一会儿没有结论,索性不想了,躺下来看着头顶的木梁。玉佩没了,躺在床上的时候总觉得胸口少了点什么,空落落的。她把手搭在脖子上,手指摸到那根空荡荡的红绳,红绳还在,下面的坠子没了。她的指腹沿着红绳来回摩挲,绳子的纹路粗糙,勒得指腹微微发痒。
她闭上眼,脑子里开始过前世学过的那些茶艺知识——绿茶的冲泡温度、红茶的闷泡时间、乌龙茶的闻香杯用法。这些知识在她前世的学术生涯里只是业余爱好,在这个世界,可能真的能养活她自己。
夜色渐深,寨子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熄了。远处传来梆子声,三更天了。沈蘅翻了个身,把棉被拉到下巴。棉被还是那床旧棉被,有一股淡淡的霉味,但她已经闻习惯了。手心里空荡荡的,没有玉佩可握,她把手指蜷起来,攥住了被子的一角,攥得很紧,指节泛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