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意茶楼开张那天,南春坊下了半日的毛毛雨。
沈蘅站在柜台后面,看着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,在门槛外的石板上砸出一排小坑。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直裰,头发束成男子发髻,用一根竹簪别住,腰间系了一条藏蓝色的布带,整个人看起来像个十七八岁的清秀小伙计。圆脸妇人——现在该叫她周嫂了——从卧龙坪跟出来帮忙,在后院烧水,一壶一壶地往前面送。
茶楼不大,上下两层,楼下散座,楼上三间雅室。沈蘅把铺面重新刷了一遍桐油,桌椅是杜七从旧货市场淘来的,擦干净摆好,勉强能看。柜台后面的架子上摆了几只青瓷茶罐,贴着红纸标签——龙井、碧螺春、六安瓜片,都是中等的货色,卖不起价,但她也没打算靠卖茶赚钱。
门外的雨帘里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。沈蘅抬起头,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大步流星地走进来,身后跟着七八个人。那汉子中等身材,虎背熊腰,圆脸,留着一把络腮胡子,穿一件宝蓝色的绸缎袍子,腰间挂着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暴发户的气派。他一进门就大声嚷嚷:“沈老板!来壶好茶!今儿个你开张,我杜七第一个来捧场!”
这就是杜七。南春坊赌场的老板,谢家的旧部,谢九安口中那个“信得过的人”。沈蘅从柜台后面走出来,笑着迎上去,微微欠身:“杜爷大驾光临,小店的蓬荜生辉。楼上雅室请。”
杜七摆了摆手,一屁股坐在楼下的散座上,把一条腿翘起来,抖了抖袍子下摆。“就在楼下,热闹。兄弟们,坐坐坐,都坐,今儿个我请客!”
跟着他来的七八个人呼呼啦啦地坐下来,把三张桌子占满了。沈蘅亲自沏了一壶龙井端过去,茶汤清亮,香气扑鼻。杜七端起杯子喝了一口,咂了咂嘴,声音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:“好茶!老子喝了半辈子茶,没喝过这么好的!沈老板,你这手艺,南春坊头一份!”
沈蘅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
南春坊这种地方,一个新铺子开张,最难的不是手艺好不好,是能不能站住脚。地头蛇不点头,再好的茶也没人敢来喝。杜七这一嗓子,等于是替她在南春坊立了块牌子——这间茶楼,我杜七罩着。
果然,杜七坐下不到半个时辰,陆陆续续有人进来了。有隔壁布庄的掌柜,有对面酒楼的跑堂,有在街上闲逛的闲汉,甚至还有两个穿着绸缎的商人模样的中年人。他们未必是来喝茶的,更多是来看人的——看杜七说的那个“好茶”到底是什么来路。沈蘅一视同仁,每个人都笑脸相迎,茶沏得不浓不淡,话不多不少,既不过分热情让人觉得可疑,也不冷淡让人觉得架子大。
周嫂从后院端着一盘瓜子出来,挨桌放了一碟。沈蘅注意到她看了一眼杜七,目光很短,但杜七微微点了下头。两个人什么都没说,但什么都说了。
午后雨停了,茶楼里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。
沈蘅在柜台后面站着,手里拿着一把蒲扇,不紧不慢地扇着茶炉。她的目光从每个客人脸上扫过去,记下他们的衣着、口音、说话的方式、点茶的习惯。这些都是信息。一个穿绸缎的商人点了一杯最便宜的六安瓜片,说明他要么囊中羞涩还要装阔,要么就是来踩点的;一个穿粗布衣裳的老头点了一杯上好的龙井,说明他要么有钱不露富,要么就是被人请来探路的。
快到傍晚的时候,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。他看起来四十出头,瘦长脸,颧骨很高,留着一撇山羊胡子,走路的时候微微驼背,像是一直在低头找什么东西。他在角落里找了张桌子坐下,点了一杯碧螺春。
沈蘅沏好茶端过去的时候,他已经喝上了——不是茶,是酒。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酒壶,拧开盖子灌了一口,酒气冲天。沈蘅把茶杯放在他面前,他看都没看她一眼,自顾自地喝了一口酒,然后嘟囔了一句。
“沈府那个大小姐……装模作样的……什么京城第一才女……呸……”
沈蘅放下茶杯的手微微一顿,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她把茶杯摆正,轻声说了句“客官慢用”,转身回了柜台。
她的心跳快了两拍。
她站在柜台后面,手上不紧不慢地擦着一只茶盏,耳朵却竖得比任何时候都尖。那个灰衣男人又灌了两口酒,声音越来越大,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,又像是在自言自语。“你们不知道吧……她在城南养了个外室……买了座宅子……金银珠宝往里搬……真当没人知道呢……”
旁边桌的人有的在听,有的在笑,有的低声议论了两句。灰衣男人又灌了一口酒,趴在桌上睡了过去。
沈蘅擦完那只茶盏,又拿起另一只继续擦,手指稳得像什么都没听到。
当天夜里,茶楼打烊之后,沈蘅把杜七叫到了后院。
后院的暗间不大,一张桌子两把椅子,墙上挂着一盏油灯。谢九安坐在暗处的角落里,断刀横在膝盖上,整个人融在阴影里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那里有人。沈蘅把今天听到的事告诉了杜七。杜七听完搓了搓下巴上的络腮胡子,眯起眼睛。“你说的是城南甜水巷那处宅子?我听说过,前几个月有人买下来的,房契上的名字是个幌子,背后的人一直没露过面。”
“能让沈芷兰在城南养外室,那个人的身份不会低。”沈蘅说。
杜七嘿嘿笑了两声。“姑娘,你是想……”
“不是我想,”沈蘅打断了他,“是礼部侍郎夫人想。侍郎夫人和沈芷兰在盛京的贵妇圈子里斗了好几年了,一直找不到她的把柄。你把这个消息递过去,她比谁都高兴。”
杜七看了谢九安一眼。谢九安在暗处微微点了下头。
第二天下午,沈蘅正在柜台后面算账,周嫂从外面匆匆走进来,附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。沈蘅放下毛笔,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——如意街的街口围了一圈人,隐约能看到几个穿着华丽的妇人站在那里,其中一个穿绛紫色褙子的正用帕子捂着嘴笑,笑得花枝乱颤。
那是礼部侍郎夫人。
她对面站着沈芷兰。隔着半条街的距离,沈蘅看不清沈芷兰的表情,但从她僵硬的站姿和身边丫鬟婆子慌张的神色来看,侍郎夫人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。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,有人在窃窃私语,有人在偷笑,几个胆大的闲汉甚至吹起了口哨。
沈芷兰转身走了。步子很快,快到几乎是小跑,身后的丫鬟婆子追都追不上。
侍郎夫人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,又笑了一声,那声音不大,但在嘈杂的街市上听得格外清楚。她转身对身边的妇人说了句什么,几个人笑着散了。
当天晚上,杜七让人传话过来:沈芷兰城南甜水巷那处宅子,当天下午就挂牌出售了。里面的“人”也被连夜送走了,具体送到哪去,没人知道。
茶楼打烊后,沈蘅坐在后院的天井里,手里端着一杯凉透了的茶。谢九安从暗间走出来,在她对面坐下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那道刀疤从眉头斜穿到眉尾,在月色下泛着暗淡的白。
“你高兴了?”他问。
沈蘅喝了一口凉茶,苦味在舌尖上散开。“不算高兴。”
“那你笑什么?”
沈蘅愣了一下,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。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在笑,嘴角上扬的弧度很小,小到她自己都没察觉。
“你看,”她把茶杯放下,看着谢九安的眼睛,“不用我自己动手,就能让她难受。”
谢九安没有说话。他看了她很久,久到沈蘅以为他睡着了。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,瞳孔里有她的倒影,小小的,模模糊糊的。
“你比我想的要狠。”他终于说。
沈蘅低下头,看着杯底残留的茶叶渣。茶叶渣沉在杯底,有的竖着有的横着,像一幅没有意义的卦象。
“狠才能活。”她说。
谢九安没有再说话。他把断刀从腰后抽出来放在膝盖上,从怀里摸出那块磨刀石,开始磨刀。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,像某种古老的咒语,在替这座小小的茶楼守着夜。
沈蘅站起来,把凉茶泼在地上,转身回屋。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“谢九安。”
磨刀声停了。
“我娘当年,是不是也这么狠?”
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沈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“你娘比我狠多了。”谢九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很轻,轻到几乎被夜风吹散。
沈蘅推门进了屋,把门关上,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。她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脖子,红绳还在,玉佩没了。她用手指捻着那根空荡荡的红绳,指腹沿着绳子的纹路来回摩挲,粗糙的绳面磨得指腹微微发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