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张第二十天,如意茶楼来了个不速之客。
那天下午沈蘅正在柜台后面算账,周嫂在后院烧水,楼里坐着七八个客人,有人在喝茶聊天,有人在打瞌睡,一切都很正常。然后门被一脚踢开了。
不是推,是踢。两扇木门猛地弹开,撞在墙上又弹回来,差点把门口那桌客人的茶杯震翻。一个红衣女子站在门口,腰间挂着两把短刀,刀鞘上镶着银饰,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。她看起来二十出头,眉目英气,五官浓烈得像用刀刻出来的,皮肤晒成了小麦色,一头乌发用红绳高高束起,整个人像一团烧得太旺的火。她满身酒气,眼神却清亮得不像喝醉的人。她扫了一眼茶楼里的客人,目光最后落在沈蘅身上,大步走过来,一巴掌拍在柜台上,震得上面的茶罐跳了一下。
“你是老板?”
沈蘅抬起头看着她,放下毛笔,不紧不慢地把砚台往里面挪了挪,免得被震翻。“是。”
“给我来壶酒。”
“茶楼不卖酒。”
红衣女子眯起眼睛,盯着沈蘅看了两息。沈蘅穿着一件青灰色的直裰,头发束成男子发髻,站在柜台后面比大多数男人矮了半个头,看着像个十五六岁的少年。红衣女子忽然笑了,那种笑不是觉得好笑的笑,是觉得有意思的笑。她转身走到角落里一张桌子前坐下,拍了拍桌子。
“那就来壶茶。最好的。”
沈蘅让周嫂沏了一壶上好的龙井端过去。红衣女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,眉头皱了一下,又喝了一口,然后“啪”的一声把杯子摔在了地上。碎瓷片溅了一地,茶楼里的客人都吓呆了,有两个胆小的直接站起来往外走。红衣女子把整壶茶往地上一泼,茶水顺着地砖的缝隙流了一地。
“假的!这茶是假的!你拿这破玩意儿糊弄我?”
沈蘅从柜台后面走出来,走到她面前,蹲下来把地上的碎瓷片一片一片捡起来,放到托盘里。动作不紧不慢,像在做一件每天都会做的事。她站起来,看着红衣女子的眼睛,声音不大,但整间茶楼的人都听得见。
“姑娘若觉得茶假,我重新泡一壶,你喝了再骂。”
红衣女子愣了一下,然后哈哈大笑起来,笑声爽朗得像打雷。“行!有点意思!你泡,我看着你泡。”
沈蘅转身走到茶台前。茶台设在柜台旁边的一张小桌上,平时是她自己用的,不对外。她洗净手,用竹匙从茶罐里取出一勺龙井,放在茶则上,让红衣女子看了一眼干茶的外形——扁平光滑,色泽翠绿,芽头匀整。然后她用茶针拨入盖碗,提起铜壶,壶嘴对着盖碗的边缘,水流细而不断,沿着碗壁缓缓注入。
水是现烧的,她在灶上等到了蟹眼才提过来的。第一泡洗茶,不到五息就出了汤,倒掉。第二泡水温降了两分,注水的手法从高冲改成了低斟,水流贴着碗壁下去,茶叶在水中慢慢舒展开,像一朵一朵绽开的花。出汤的时间她默数了十息,茶汤倒入公道杯,再从公道杯分入茶盏。
整个过程行云流水,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,没有一滴水洒在外面。她的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,握着茶壶的时候稳得像钉在桌上一样。
红衣女子坐在对面,看着她泡茶,眼睛里的醉意渐渐退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、审视的光。沈蘅把茶盏推到她面前。
“请。”
红衣女子端起来,先闻了闻,然后抿了一口。她愣了一下。又抿了一口,这次喝得多,含在嘴里停留了两息才咽下去。她放下茶盏,看着沈蘅,脸上的表情变了——不是觉得有意思的那种笑了,是那种发现自己看走了眼之后、不得不重新评估的那种表情。
“还真有两下子。”她把茶盏里的茶一饮而尽,把空盏推过来,“再来一杯。”
沈蘅又给她倒了一杯。这一次红衣女子喝得慢了,一小口一小口地品,像是在尝什么了不得的东西。喝完第二杯,她把茶盏往桌上一顿,伸出手来。
“风灵儿。”
沈蘅看着她的手——虎口有厚茧,是指常年握刀磨出来的。她握了上去。“沈七。”
风灵儿的手很有力,握了一下就松开了。她往后一靠,把一条腿翘起来,靴子上的泥蹭在椅子的横梁上,留下一道黑色的印子。
“听说过风一刀吗?”
沈蘅摇头。
风灵儿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。“江湖上排第一的杀手,就是我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,像在说自己今天中午吃了什么。“专杀贪官污吏。那些吸民脂民膏的王八蛋,碰上我一个杀一个,碰上两个杀一双。”
茶楼里剩下的几个客人听到“杀手”两个字,脸都白了,结账的结账,溜的溜,不到十息的功夫走得干干净净。沈蘅看着空荡荡的茶楼,没有拦他们。
风灵儿不在意,自顾自地继续说。“我最近在查一个人,查到南春坊就断了线索。在这儿蹲了好几天了,什么有用的都没捞着,憋了一肚子火,就想找个人打一架。”她看了沈蘅一眼,“你太瘦了,打你没意思,只能砸你的茶碗出出气。”
沈蘅没有生气。“查到什么人?”
风灵儿看了她一眼,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在掂量这个人值不值得信任。她没有回答,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碎瓷渣,从腰间摸出一块碎银子扔在桌上。“茶钱。我走了,改天再来。”
她走到门口的时候,杜七从后院冲了出来。他显然听到了前面的动静,手里还提着一把斧头,脸上的络腮胡子气得根根竖起。“风姑娘!你别闹!这是谢——”
“杜七!”沈蘅喊了一声,声音不大,但很急。
杜七的嘴闭上了。风灵儿转过身,看了看杜七,又看了看沈蘅,眼睛眯了起来。她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两遍,最后停在沈蘅身上,嘴角慢慢翘起来。
“谢什么?”她问。
“谢什么?”沈蘅面不改色,“他说‘谢天谢地你别闹了’。杜叔,是不是?”
杜七愣了一下,连忙点头。“对对对,谢天谢地,谢天谢地。”
风灵儿看了他们俩一会儿,笑了。那笑容里到底信了几分,沈蘅吃不准。她推开门走了出去,红裙在风中猎猎作响,腰间的双刀叮叮当当响了一路,消失在如意街的拐角。
杜七把门关上,转过身看着沈蘅,脸上的络腮胡子还在抖。“姑娘,你知道她是谁吗?”他压低声音,像是在怕隔墙有耳。“风一刀,江湖上排第一的杀手。她爹是上清司前司长风振邦,被崔锦华害死的。她从上清司叛出来之后在江湖上杀了六年,专杀崔锦华的人。崔锦华悬赏五千两买她的人头,买到现在也没买到。”
沈蘅的心跳快了两拍。
上清司前司长。崔锦华害死的。这和谢九安的仇,是同一个人。
“她查的那个人的线索,断在了南春坊。”沈蘅慢慢说,“她在查什么?”
杜七摇头。“不知道。但她既然觉得南春坊有线索,那东西一定和崔锦华有关。风振邦死之前手里有一份名单,记载了崔锦华这些年贪赃枉法、草菅人命的罪证。他死了之后那份名单就失踪了。风灵儿这些年一直在找。”
沈蘅在柜台后面坐下来,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,慢慢喝了。名单。罪证。这些字在她脑子里转了几圈,和谢家的一百二十三条人命、和她母亲林婉清的死、和那个叫“忘川”的地方串在了一起。
第二天一早,沈蘅一个人出了门。
她没有告诉谢九安,没有告诉杜七,连周嫂都没说。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,把那把短匕首藏在腰间,沿着如意街往东走,拐了两个弯,在一间破旧的小酒馆门口找到了风灵儿。风灵儿正蹲在酒馆门口的台阶上吃一碗馄饨,红裙的下摆拖在地上,沾了泥,她也不在意。看到沈蘅走过来,她嘴里还含着半个馄饨,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“你怎么找到我的”。
“南春坊只有这家酒馆天亮开门,”沈蘅蹲下来,和她平视,“你昨天喝了那么多酒,今天早上一定宿醉,宿醉一定要吃馄饨。整个南春坊,就这家的馄饨最解酒。”
风灵儿把嘴里的馄饨咽下去,看着沈蘅的眼睛变了。不是审视,是那种你让我意外的眼神。
“你查的人,”沈蘅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“是不是姓崔?”
风灵儿端着碗的手猛地收紧了。碗沿磕在她虎口的老茧上,发出轻微的碰撞声。她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锋利无比,像一把出了鞘的刀。
“你是谁?”她问。
碗里剩下的半碗馄饨汤还在冒着热气,白蒙蒙的雾气在两个人之间升起来,模糊了彼此的眉眼。街对面的布庄刚卸下门板,传来吱呀吱呀的声响,一个伙计打着哈欠把幌子挂了出来,在晨风里晃了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