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七在南春坊混了十七年,最大的本事不是开赌场,是打探消息。他要查一个人,能从那个人的祖宗十八代查到昨晚吃的什么饭。沈蘅让他查沈芷兰身边所有人的底细,他三天就交了一份名单上来。名单上列了芷兰身边二十三个人的名字、年龄、籍贯、在府里的差事、家里几口人、有没有把柄、缺不缺钱,写得密密麻麻,比陈大夫的药方还难认。
沈蘅把名单看了三遍,圈出了一个人——翠屏,芷兰的贴身丫鬟,从八岁起就跟着芷兰,是芷兰身边最信任的人。翠屏的母亲得了痨病,咳血咳了两年了,请了不少郎中,药吃了一筐又一筐,不见好,家里的积蓄全花光了,还欠了一屁股债。翠屏每个月领的月钱大部分都寄回了家,自己连件换季的衣裳都舍不得做。
缺钱的人,最好收买。这是杜七的原话。
杜七没有直接去找翠屏。他让人在翠屏老家所在的村子附近打听,找到了给翠屏母亲看病的那个郎中,给了他五十两银子,让他把翠屏母亲的病治好。郎中原先治不好不是因为医术不行,是翠屏家买不起好药。杜七让人把上好的药材送到郎中手里,说是有人匿名捐的。两个月后,翠屏母亲的咳血止住了,能下床走动了。
翠屏收到家信的那天哭了一场。信上说有个好心人出了钱买了药,娘的病好了大半。翠屏不知道那个好心人是谁,但她回了一封信,让娘转告那个好心人,她翠屏这辈子当牛做马也要报答。
杜七等了一个月,等到翠屏从老家探亲回来的那天晚上,在南春坊的一条巷子里“偶遇”了她。翠屏不认识杜七,但杜七认识她。他拦住她,笑着说了句:“翠屏姑娘,我家主人想请你帮忙递一封信。”翠屏的脸色当时就变了,转身要走,杜七又说了一句:“你娘的病,是我家主人让人治的。”
翠屏站住了。
第二天下午,沈蘅在茶楼二楼的雅间里见到了翠屏。雅间的窗户半开着,能听到楼下如意街上的吆喝声和马蹄声。沈蘅坐在帘子后面,隔着纱帘看着翠屏走进来——十七八岁的姑娘,圆脸,看着憨厚,但眼神很活,穿着一件半新的藕荷色褙子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她进门的时候低着头,手指绞着衣角,绞得指节泛白。
“坐。”沈蘅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。
翠屏没有坐。她站在那里,浑身发抖,抖得裙摆都在簌簌地响。“三……三小姐?”她抬起头,隔着纱帘看到了沈蘅的轮廓,声音从发抖变成了发颤,“您还活着?”
沈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她把纱帘撩开一角,露出半张脸。翠屏看到那张脸的瞬间,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了。她的嘴唇哆嗦了几下,眼泪就下来了。
“三小姐,奴婢……奴婢对不起您……大小姐逼奴婢做那些事,奴婢不敢不从……您要是恨奴婢,就杀了奴婢吧……”
沈蘅看着她哭,没有动。等她哭够了,才开口。
“我不为难你。”沈蘅的声音不大,但很平,平到不像是在跟一个哭得稀里哗啦的人说话,“你只需告诉我两件事。第一,沈芷兰把一枚玉佩藏在哪。第二,她在查什么,查到了什么。”
翠屏用袖子擦了擦眼泪,吸了吸鼻子,声音还在抖,但比刚才稳了一些。“玉佩……大小姐把那枚玉佩锁在自己卧房的暗格里。暗格在梳妆台后面,要按住左边第三朵雕花才能弹开。钥匙大小姐随身带着,从不离身。”她顿了顿,“奴婢……奴婢偷看过她开暗格,记住了机关的位置,但钥匙奴婢拿不到。”
沈蘅没有说话,等她继续说。
“大小姐最近在让人查‘忘川’这两个字。她找了好多人,有府里的幕僚,有外面的闲汉,还有上清司的人。”翠屏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像是在说一个不能让别人听到的秘密,“前些天有个不认识的人来府里,跟大小姐在书房说了半宿的话。奴婢在门外偷听了几句,只听到那个人说——‘忘川’是上清司关押重犯的秘密地牢,但具体位置,连上清司内部的人都没几个知道。”
沈蘅的手指在桌下慢慢攥紧了。
秘密地牢。
上清司关押重犯的地方。
她母亲林婉清是上清司的叛逃者,她母亲留给她的玉佩上刻着“忘川”两个字,她母亲临死前说“交出来的东西不是他们要的那件”。这些碎片在沈蘅脑子里拼在一起,拼出了一个让她后背发凉的轮廓——林婉清不是普通的叛逃者,她是从“忘川”里逃出来的。那枚玉佩是钥匙,不是开门的钥匙,是开某种更可怕的东西的钥匙。
“还有呢?”沈蘅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。
翠屏摇了摇头。“奴婢就知道这些。大小姐最近脾气越来越差,动不动就摔东西打人,奴婢们都不敢靠近她。自打贺氏死了之后,大小姐就跟变了个人似的,夜里不睡觉,一个人坐在房里对着那枚玉佩说话,说的什么奴婢听不清,但那个声音……那个声音瘆得慌。”
沈蘅从袖子里摸出一只青布钱袋,放在桌上,推到帘子边缘。“这是五十两。你先拿着。以后每隔三天,你把你听到的、看到的,写成纸条,放在后门墙根第三块砖下面。每隔十天,杜七会再给你送一笔钱,够你娘吃药,也够你在府里打点。”
翠屏看着那只钱袋,没有伸手。
“三小姐,奴婢……奴婢不是图您的钱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蘅打断了她,“你图的是良心。你欠沈芷兰的,这些年当牛做马也该还清了。你欠我什么?你帮我做过什么?给过我什么好处?没有。所以你的良心不安。”她把钱袋又往前推了推,“拿着。良心不能当饭吃,但这笔钱能让你娘多吃几副药。”
翠屏伸手拿过了钱袋,攥在手里,眼泪又掉了下来。她给沈蘅磕了一个头,额头磕在地板上,咚的一声闷响,然后站起来,转身推门出去了。风灵儿靠在门外的墙上,双手抱胸,看着翠屏慌慌张张地跑下楼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她走进雅间,把门关上,坐到沈蘅对面。
“你收买人心倒有一套。”风灵儿说。
“我没收买她。”沈蘅把纱帘完全撩开,露出整张脸,“我只是让她自己选。她选了。”
“选了你?”
“选了良心。”
风灵儿笑了一声,没有反驳。沈蘅把翠屏的话复述了一遍,风灵儿听完,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。“上清司的秘密地牢,”她说,“我爹活着的时候跟我提过一次。他说上清司有个地方,关的都是最危险的人——通敌的、叛变的、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事的。进去的人,没有一个能活着出来。”
“我母亲就是从那里逃出来的。”沈蘅说。
风灵儿看着她,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——不是同情,是那种同病相怜的理解。“所以你母亲不是叛逃者,是被关进去的人,逃出来了。”
沈蘅没有回答。她也不知道答案。但她知道,那枚玉佩是解开这个谜的钥匙,而钥匙现在在沈芷兰的梳妆台后面。她抬起头看着风灵儿。
“我需要一个人帮我偷出玉佩。”
风灵儿眨了眨眼。“偷?”
“你不会?”
风灵儿笑了,笑得露出两排白牙。“偷?我一般是直接抢。但偷更有意思。”她把桌上的双刀往腰间一挂,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,“沈芷兰那个院子,我踩过点了。东墙外有棵槐树,爬上去能翻进后院。她卧房的窗户朝南,窗纸是新糊的,捅个洞就能看到里面。梳妆台左边第三朵雕花——记住了。”
沈蘅看着她,忽然觉得这个人像一阵风,说来就来,说走就走,拦都拦不住。
“你什么时候去?”
“今晚。”风灵儿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沈蘅一眼,“你等着,天亮之前,我把玉佩放到你枕头边上。”
门关上了。沈蘅一个人坐在雅间里,听着楼下如意街上渐渐稀疏的人声。天快黑了,茶楼要打烊了。她站起来,把纱帘重新拉好,把翠屏用过的茶杯收走,把椅子摆正。每一件事都做得很慢,像是在用这些琐碎的动作来消化刚才听到的那些信息。
忘川是地牢。她母亲是从地牢里逃出来的。那枚玉佩是钥匙。
她走下楼,周嫂已经在收拾桌椅准备关门了。沈蘅走到柜台后面,拿起账本翻了翻,今天的流水比昨天多了二百文,客人的名字她大多不认识,但有几个已经是熟面孔了。她合上账本,看着空荡荡的茶楼,余烬在茶炉里明明灭灭,偶尔噼啪一声,溅出一小朵火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