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府案告破的第三天,刑部的人找上了门。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捕头,姓魏,黑脸膛,浓眉大眼,腰间挂着一把铁尺,走路带风,一看就是衙门里跑老了案子的人。他在如意茶楼门口站了一会儿,看了看匾额上“如意茶楼”三个字,又看了看柜台后面那个眉清目秀的年轻“老板”,犹豫了一瞬才走进来。
沈蘅正在柜台后面算账,听到脚步声抬起头,看到魏捕头腰间那把铁尺,手里的毛笔顿了一下。她没有慌张,放下笔,从柜台后面走出来,笑着迎上去。“客官喝什么茶?”魏捕头没有坐下,从怀里掏出一张盖着刑部大印的公文,放在柜台上。公文上的字不多,但沈蘅一眼就看到了几个关键词——“崔府”“灭门”“悬赏一千两”。
“沈老板,”魏捕头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,“城南崔府的事,听说了吗?”沈蘅摇头。她确实没听说,这几天一直在茶楼里忙,外面的消息都是杜七在收,杜七没提这件事,说明他还没收到风声,或者收到了还没来得及说。
魏捕头把公文推到她面前,手指点了点上面的字。“崔锦宏,崔锦华崔大人的远房堂兄,全家一十七口,三天前一夜之间全部暴毙。尸体保存完好,没有外伤,没有中毒迹象,但人就像被抽空了一样——眼珠还在,但眼神没了;身体还是热的,但魂儿没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刑部查了三天,查不出任何头绪。上清司的人也去看过了,说是什么‘邪祟作乱’,但具体是什么邪祟,他们也说不清楚。”
沈蘅拿起那张公文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但她的手指在公文边缘轻轻叩了两下——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。魏捕头没有注意到,他正忙着给自己倒茶。
“上头说了,谁能破这个案子,赏银一千两,刑部记档,以后在京城行走,官府不找麻烦。”魏捕头喝了一口茶,烫得龇了龇牙,“我也是听说你前几日破了赵员外家的闹鬼案,才来找你的。赵员外在我面前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,什么活菩萨活神仙的,我就想来看看,你到底是有真本事还是招摇撞骗。”
沈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她把公文折好,收进袖子里。“崔锦宏的宅子在哪儿?”
“城南甜水巷,最里头那家。”
沈蘅愣了一下。甜水巷最里头——赵员外的宅子也在甜水巷最里头,两家挨着?这也太巧了。
魏捕头走了之后,沈蘅把风灵儿和谢九安叫到了后院密室。她把公文摊在桌上,油灯的光照在“崔府灭门案”五个字上,字的笔画在光影中忽明忽暗。风灵儿看完公文,一巴掌拍在桌上,震得油灯跳了一下。“崔家的人?”她的眼睛亮了,不是高兴,是那种猎人发现猎物踪迹时的兴奋,“崔锦华的堂兄?死得好啊,谁杀的,我得给他送面锦旗。”
沈蘅没有接话,她看向谢九安。
谢九安站在窗边,背对着她们,从沈蘅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侧脸。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,把眉骨上那道刀疤照得格外清晰。他的目光落在公文上,“崔锦宏”三个字像钉子一样扎进他的眼睛。他的手指搭在窗框上,指节泛白,木质窗框在他掌下发出细微的吱呀声。
谢九安转过身,走到桌前,低头看着那份公文。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划过,最后停在了“尸体摆放整齐,面朝东方”这一行字上。
“这手法和当年灭我谢家的一模一样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尸体面朝东方,四肢摊开,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,像是在睡梦中被人抽走了魂魄。上清司把这种手法叫做‘借命’——用活人的命,填某个风水局的煞眼。”
风灵儿的笑容收了。“你是说,崔锦华在杀自己人?”谢九安没有回答,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。
沈蘅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崔锦华杀自己人,用和灭谢家一模一样的手法——为什么?他在制造恐慌,还是在掩盖什么?如果手法完全一样,那刑部和上清司的人迟早会发现两起案件的相似之处。到那时候,谢家灭门的旧案就会被翻出来,而翻出来之后,最大的嫌疑人会是谁?
“他想嫁祸给谢家的余党。”沈蘅说出口的瞬间,自己都被这个推论吓了一跳,“他用同样的手法杀人,就是为了让刑部和上清司的人相信,谢家有人在用禁术报复。到那时候,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搜捕谢家的旧部,把你们一网打尽。”
谢九安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桌沿。木头的纹理在他掌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但他没有松手。他看着沈蘅,那双眼睛里的东西翻涌了很长时间,最终沉了下去。
“这个案子我们接。”沈蘅的声音不大,但很坚定,像是在宣布一个不容置疑的决定,“不是为了赏金,是为了找到崔锦华的把柄。他敢用这种手法杀人,就一定会留下痕迹。我们要做的,就是找到那个痕迹。”风灵儿把公文从桌上拿起来又看了一遍,这次看得很仔细,从第一个字看到最后一个字,一个字都没落下。看完了,她把公文放回桌上,手指在上面拍了拍。“十七口人,他也是下得去手。”
谢九安没有说话。沈蘅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头,指节捏得咯咯作响。她想说点什么,张了张嘴,又咽了回去。这种时候,任何安慰的话都是多余的。她不了解谢九安失去的是什么,她只知道那种失去的重量,足以把一个人压碎,而谢九安没有被压碎,他把那些碎片一块一块捡起来,拼成了现在这个站在她面前的、沉默寡言的人。
“什么时候去现场?”风灵儿问。
“现在。”沈蘅站起来,把公文塞回袖子里,拿起柜台上的那把短匕首别在腰间,“魏捕头说尸体还没入殓,停在后院的灵堂里。我要亲眼看看那些尸体的摆放位置和面部的表情。”
三个人从茶楼后门出去,穿过两条巷子,拐上了甜水巷。甜水巷今天格外安静,平日里在巷口摆摊的小贩一个都不见了,几家门板关得严严实实,偶尔有人从门缝里往外看一眼,看到他们三个生面孔,又赶紧把门关上了。崔锦宏的宅子在甜水巷最里头,和赵员外的宅子只隔了两户人家。沈蘅经过赵府门口的时候看了一眼,门楣上贴的符已经被撕掉了,门口的石阶扫得干干净净,一个家丁正蹲在门槛上晒太阳,神态安详。
崔府的大门紧闭,门板上贴着刑部的封条,封条上的朱砂印还没干透,在阳光下泛着暗红的光。魏捕头已经在门口等着了,他旁边还站着两个年轻的捕快,都是生面孔,看着沈蘅他们的眼神带着明显的怀疑。
魏捕头撕了封条,推开大门。一股阴冷的气息从门里涌出来,不是那种腐烂的臭味,是一种更抽象的、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冷。风灵儿的右手按上了刀柄,谢九安的脚步比平时重了几分,断刀在刀鞘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
沈蘅走在最前面,步伐平稳,像是走进一间普通的茶楼。她的心跳在加速,但她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到连魏捕头都多看了她两眼。
灵堂设在后院的正厅。一十七口棺材整整齐齐地停放着,棺材盖还没有钉死,魏捕头让人把最前面那口棺材的盖子掀开。沈蘅走过去,探身往里看。死者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面容安详,像只是睡着了。但沈蘅注意到了他嘴角的弧度——微微上扬,像在笑。不是正常的、睡着时的放松,是一种僵硬的、被固定住的笑容,嘴角两边的弧度完全对称,像是在笑的那一瞬间被人按下了暂停键。
她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这种面部表情她见过。在前世那本古籍里,有一页画着这样的脸,旁边写着两个字:献祭。尸体的四肢被摆放成特定的角度,手指的指向、脚掌的方向、甚至连头颅的偏转角度都是有规律的。她在心里默数了几个关键的方位角,手指在袖子里无声地比划着,数字在她脑海中排列组合,拼出了一个让她后背发凉的结论——和她在古籍上看到过的“阴阳祭献术”完全一致。那不是普通的杀人,是用活人的魂魄去填某个阵法,死者脸上的笑容不是安详,是魂魄被抽走那一瞬间的定格。
沈蘅直起身,退后一步。风灵儿凑过来看了一眼棺材里的人,皱了皱眉,低声说了一句“这笑看着瘆人”。谢九安站在灵堂门口,没有进来。
沈蘅走到他身边,压低声音。“手法一模一样。崔锦华在告诉所有人——杀谢家的人,还活着。”
魏捕头从灵堂里追出来,手里拿着一只信封,信封鼓鼓囊囊的,里面装着银票。“沈老板,这案子您能接吗?上头催得紧,再破不了,我这捕头的位置怕是保不住了。”沈蘅接过信封,没有打开,直接收进了袖子里。
“案子我接。但有条件。”她看着魏捕头的眼睛,“我需要所有现场的卷宗,包括死者生前的身份、关系网、最后三天见过什么人、去过什么地方。一条都不能漏。”魏捕头连连点头,转身吩咐两个捕快去办。沈蘅走出崔府大门的时候,阳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。身后的宅子在白天的光线下看起来和普通的富户宅院没什么区别,青砖灰瓦,飞檐翘角,门前的石狮子瞪着空洞的眼珠,看着巷口来来往往的人。
她把手伸进袖子里,摸到那封银票的信封,又摸到了那张刑部公文。两样东西挨在一起,一个是钱,一个是权。但她要的不是这两样。她要的是崔锦华的命。风吹过来,带着深秋特有的干燥和凉意,把崔府门楣上残留的封条吹得哗啦作响。沈蘅没有回头,她走在甜水巷的青石板路上,脚步声在两侧的高墙之间回荡,一声一声的,不急不慢。风灵儿跟在她左边,谢九安跟在她右边,三个人的影子被午后的阳光拉得很长,在石板路上交叠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