杀手被扔出去之后,沈蘅没有睡觉。她把崔锦宏案的卷宗从头到尾翻了一遍,又把这几天的行踪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茶楼后院的密室只有这几个人知道,崔锦宏案的现场勘查只有这几个人参与,那封给刑部的长信只有这几个人看过。杀手来得这么快,不可能是巧合。有人提前把消息递了出去。
第二天一早,她把所有人叫到了后院密室。
风灵儿靠在柱子上,双刀抱在胸前,还没睡醒的样子,眼睛半睁半闭。谢九安站在沈蘅身边,断刀插在腰后,面无表情。杜七坐在椅子上,两条腿翘着,手里抓着一把瓜子,磕得满地都是壳。老刘头缩在角落的凳子上,低着头,手指绞着衣角。晨光从气窗漏进来,在每个人脸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。
“我身边有崔锦华的人。”沈蘅的声音不大,但密室的每一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风灵儿睁开了眼,目光从沈蘅身上移到老刘头身上,又从老刘头身上移到杜七身上,像一把刀在几个人之间来回扫。谢九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但他按在刀柄上的手指收紧了一瞬。杜七磕瓜子的手停了,瓜子壳从指缝里掉下来,落在他的袍子上。他把瓜子往桌上一放,拍了拍手。
“七爷我是谢家旧臣,跟了谢家二十年,跟了少主十年。要说我背叛,不如现在就把我这颗脑袋砍了。”他的声音很大,大到密室四壁都嗡嗡响。
沈蘅没有接他的话。她的目光从杜七身上移到老刘头身上,又移回来,来来回回看了两遍,然后开口了。“案发前后两天,每个人在哪儿,做了什么,跟谁在一起,都说一遍。”
风灵儿最先开口:“我在茶楼。白天跟你在一起,夜里在屋顶上守夜。周嫂能作证,隔壁布庄的伙计也能作证,我白天在后院练刀的时候他在墙头上看了半天。”
谢九安说:“我在卧龙坪。赵铁牛和寨子里的人都能作证。”
杜七说:“我在赌坊。那两天赌坊出了点事,有人在牌桌上出千,我处理了两天,赌坊里十几双眼睛都能作证。”
沈蘅的目光落在老刘头身上。
老刘头的手指绞得更紧了,衣角被他绞得皱成了一团。他没有抬头,声音很小,小到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“我……我去城外收尸了。城北刘家义庄,有一具无人认领的尸体,我去做了记录。”
沈蘅盯着他看了几息,忽然开口。“刘家义庄三年前就关了,你去的哪家?”
密室里安静了。安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一瞬,连空气都凝固了。风灵儿的右手已经搭上了刀柄,杜七的嘴张开了一半又合上了,谢九安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老刘头身上。
老刘头的脸从白变青,从青变灰。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,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,只发出含混的气音。他的身体从凳子上滑下去,膝盖砸在地上,扑通一声闷响。
“沈老板……”他的声音在发抖,抖得每一个字都在打颤,“我不是故意的……他们拿我孙女的命威胁我……我孙女才六岁,她爹妈死得早,就剩我一个亲人了……他们说我要是不答应,就、就把我孙女卖到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眼泪从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来,顺着脸上深沟似的皱纹往下淌,滴在地上。他跪在那里,驼着的背弯得更低了,整个人缩成了一团,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。
“我没想害你,沈老板,我真的没想害你……他们说我只要递个消息就行,不会伤你性命……我就递了一次,就一次……你把崔锦宏案的证据整理出来的那天晚上,我把那封信的内容告诉了他们……”
风灵儿的刀出了鞘。刀刃在晨光中闪了一下,冷光刺得人眼睛发疼。她往前走了一步,刀尖指向老刘头的喉咙。老刘头闭上了眼,没有躲。
“风灵儿。”沈蘅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,“把刀收起来。”
风灵儿没有动。“他差点害死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蘅看着她,“他是被人逼的,不是自己想害我。你杀了他,他孙女怎么办?”风灵儿的手顿住了。刀刃停在老刘头喉咙前一寸的位置,刀尖微微颤抖。她咬着嘴唇,腮帮子鼓了几鼓,最后把刀插回了鞘里。
“滚。”她说。老刘头睁开眼,看了看风灵儿,又看了看沈蘅,眼泪流得更凶了。他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,额头磕在石板地上,咚咚咚的,每一下都沉闷而用力,磕到第三下的时候额头磕破了皮,血粘在地上。
沈蘅没有看他。她转身走到桌边坐下,拿起笔,在纸上写了几个字,然后把那张纸折好递给杜七。“给他准备一辆马车,多给些银两,连夜送出盛京。孙女接上,一起走。走得越远越好,不要让崔锦华的人找到。”
杜七接过纸条,看了老刘头一眼,叹了口气,点了点头。他站起来,把老刘头从地上拽起来,架着他的胳膊往外走。老刘头走到密室门口的时候忽然挣脱了杜七的手,转过身,看着沈蘅。
“沈老板,”他的声音不抖了,像是哭过了之后反而平静了,“崔锦华那个人,你斗不过他的。他杀人不眨眼,你们这点人,不够他塞牙缝的。”
沈蘅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老刘头被杜七架走了。密室里只剩下沈蘅、风灵儿和谢九安。风灵儿把双刀放在桌上,双手撑在桌面上,低着头,胸膛剧烈地起伏着。她不是因为老刘头生气,她是因为自己刚才差点杀了一个六岁女孩的爷爷而生气——气得手都在抖。
“从今天起,”沈蘅的声音在安静的密室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所有关键情报,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。不让第四个人经手,不留任何纸面记录,不经过任何人的口。”谢九安点了点头。风灵儿抬起头,看了沈蘅一眼,那一瞬间她眼里的东西沈蘅看懂了——不是佩服,是认了。认了这个人做搭档,认了这条命要跟她一起走到底。
马车备好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老刘头抱着孙女上了车,孙女还在睡觉,裹着一床旧棉被,脸上还带着奶膘,圆乎乎的。老刘头把孙女搂在怀里,对站在车边的沈蘅说了最后一句话。
“沈老板,我活得比你久,见过的死人比你多。好人活不长,祸害遗千年。但你是例外——你得活着,你活着才能替我们这些人报仇。”
沈蘅没有回答。她把车帘拉上,退后一步,对车夫说了声“走吧”。马车动了,车轮碾过碎石路面,吱呀吱呀的声响渐渐远了。沈蘅站在巷口,看着马车消失在夜色里,灯笼的光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了一个点,被黑暗吞没了。她把手伸进袖子里,摸到那把短匕首的刀柄,刀柄上的布条是她亲手缠的,很紧。夜风从巷口灌进来,吹得她衣角猎猎作响,她的手指在刀柄上慢慢握紧,指节泛白。
长巷深处传来一声猫叫,尖利悠长,像婴儿的哭声在夜空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尾音。杜七站在赌坊门口,灯笼的光把他半张脸照得通红,半张脸藏在阴影里,他看着沈蘅的背影,目光复杂。谢九安从暗处走出来,站在沈蘅身后一步远的地方,没有说话,但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堵墙,挡住了从巷口灌进来的所有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