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灵儿是第三天天亮前回来的。她骑的那匹马倒在茶楼门口,口吐白沫,四条腿抖得像筛糠,她自己的衣服被荆棘划得稀烂,脸上全是泥和血,但手里紧紧攥着一株草。草不大,连根带土,根须上还沾着悬崖石缝里的青苔。她把草递给陈大夫的时候,手在发抖,但声音很稳:“够不够?”陈大夫接过草看了看,点了点头,转身去煎药了。风灵儿靠在门框上,整个人往下滑,滑到一半撑住了,没有倒下去。她看着沈蘅,眼睛里有血丝,嘴唇干裂起皮,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,像是在说:我回来了。
药煎好了灌下去,谢九安的高烧开始退了。沈蘅摸着他的额头,滚烫的温度一点一点降下来,从烫手变成温热,从温热变成微凉。他的呼吸也平稳了,不再像之前那样时重时轻,而是均匀的、深长的、像正常人睡觉一样的呼吸。陈大夫把了脉,说了句“命保住了”,然后趴在桌上又睡着了,呼噜声比之前更响。
沈蘅靠在床柱上,握着谢九安的手,眼皮沉得像灌了铅。她刚想闭眼,后门被人撞开了。
不是推,是撞。门板弹开撞在墙上,发出巨响,风灵儿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,但看到冲进来的人时,她的手停住了。三个汉子,浑身是血,衣服破烂,脸上全是烟灰和烧伤的痕迹。为首的那个沈蘅认识——赵铁牛,卧龙坪劈柴的汉子,手臂上有刺青的那个。他的左臂用布条吊着,脸上多了一道从额头斜拉到下巴的新伤,皮肉翻卷着,还没有结痂,血糊了半张脸。他身后那两个也是寨子里的兄弟,一个瘸了腿,一个少了半只耳朵,三个人跌跌撞撞地冲进来,看到床上昏迷的谢九安,齐刷刷地跪了下去。
赵铁牛的头磕在地上,闷响了一声。他的肩膀在剧烈地抖动,不是哭,是那种把哭硬生生压成了抖。“少主……寨子没了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刮出来的。
沈蘅站在床边,手里还握着谢九安的手,听完这句话,手指猛地收紧了。赵铁牛抬起头,脸上分不清是血还是泪,糊了一脸。“崔锦华的人趁您不在,寨中防守空虚,连夜攻打了卧龙坪。他们从后山的密道摸进来,先杀了放哨的兄弟,然后放火烧了寨子。”
“老嬷嬷呢?”沈蘅的声音在发抖。
赵铁牛低下头,额头抵在地上。“死了。”
沈蘅整个人僵住了。老嬷嬷——那个在山坳接应她的驼背老人,那个在破庙里告诉她“你母亲不是坏人”的老妇人,那个在她昏迷七天里守在床边说“她是在渡劫”的周嬷嬷——死了。老嬷嬷是唯一知道林婉清过去的人,唯一知道“忘川”和“归墟”两枚玉佩秘密的人,唯一知道林婉清当年救过谢家老太爷、又从上清司叛逃出来的人。这些东西,都随着她咽下最后一口气,埋进了泥土里。
“老嬷嬷死前说了什么?”沈蘅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平静得不正常。
赵铁牛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,双手捧着递过来。纸条被血浸透了大半,边角烧焦了,皱得像一团废纸,但上面那个字还能看清——“忘”。一个字,笔迹潦草,歪歪扭扭,像是人在最后几口气里用尽全部力气写下的。沈蘅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,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抚摸,感受着墨迹的凹凸。老嬷嬷不识字,她这辈子只会写这一个字——是沈蘅教她的。在卧龙坪的那几天,沈蘅教寨子里的孩子写字,老嬷嬷坐在旁边看,看久了也跟着比划,比划了几天只会写一个“忘”字。
“忘什么?”沈蘅自言自语。
赵铁牛摇了摇头。“崔锦华的人攻进来的时候,老嬷嬷把我推进了柴房的地窖里,盖上了盖子。我从地窖的缝隙里看到,他们逼问她‘忘川’在哪,老嬷嬷不说,他们就……他们就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沈蘅没有追问。她把那张纸条叠好,塞进袖子里,和那封崔锦华的警告信放在一起。一软一硬,一个是催命符,一个是遗言。
“寨子里还有多少人活下来了?”沈蘅问。
赵铁牛擦了擦脸上的血,声音稳了一些。“我带了两个兄弟跑出来了,还有几个散了,不知道是死是活。寨子被烧成了白地,粮食、兵器、药材,什么都没了。崔锦华的人搜走了所有值钱的东西,连灶台上的铁锅都没留下。”
杜七从门外走进来,脸色比死人好不到哪去。他走到沈蘅面前,把手里的钱袋放在桌上,钱袋瘪得像一张纸。“赌坊被砸了,”他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在跟自己的鞋说话,“崔锦华的人说是查赌,其实就是冲着我来。砸了场子,赶走了客人,还把账本全烧了。”钱袋里倒出来的银子不到十两,零零碎碎的,最大的是一块五两的银锭,最小的是一串铜钱。沈蘅看着桌上那堆碎银子,把它们拨拉了一下,哗啦哗啦响。
茶楼的存银已经花光了。开茶楼的本钱、赵府案的赏金、日常的开销、给老刘头的安家费——银子像水一样流出去,没有新的进账。她打开柜台最里层的铁盒子,里面只有几张零碎的银票和一小把铜钱,加起来不到二十两。这点钱,连买药材都不够。
沈蘅把铁盒子合上,锁好,钥匙挂在腰间。她走到床边,看着床上的谢九安。他的脸色还是白,但嘴唇上有了一点血色,呼吸平稳,眉头不再紧皱,像是终于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挣脱了出来,正在进入一段无梦的深眠。
风灵儿靠在门框上,看着沈蘅把铁盒子锁好,看着她把纸条塞进袖子里,看着她站在床边看着谢九安。风灵儿的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但看到沈蘅的手——那双在拔箭、缝合、擦血时都没有抖过的手——现在在微微发抖,她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沈蘅深吸一口气,转过身,面对所有人。
“不能倒。”她说,声音不大,但后院的每一个人都听到了,“寨子没了可以再建,银子没了可以再赚。崔锦华想要我们死,我们偏不死。”她看了一眼赵铁牛和那两个受伤的兄弟,“你们几个先去处理伤口,周嫂,给他们弄点吃的。杜七,你去打听一下散落在外的寨中兄弟的下落,能找回来的都找回来。风灵儿,你去把茶楼的门板卸了,今天就开业——越是这时候,越不能关门。”
没有人质疑她。赵铁牛点了点头,带着两个兄弟跟着周嫂去了灶房。杜七把钱袋塞进怀里,转身出了门。风灵儿走到门口,把门板一块一块地卸下来,摞在墙角。晨光从门口涌进来,照亮了整个茶楼。
沈蘅坐回床边,握着谢九安的手。他的手指在她的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感受到了她的体温。她的手很凉,但她的眼睛很热,热得发烫。窗外的天光大亮,如意街上开始有了人声,卖馄饨的摊子支起来了,汤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,有人在高声讨价还价,有人在跟熟人打招呼。一切如常,没有人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,也没有人知道这间不起眼的茶楼里,一个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侯府庶女、一个被灭门的谢家少主、一个江湖上排第一的女杀手,正在商量着怎么把上清司左使拉下马。
沈蘅把谢九安的手塞进被子里,掖了掖被角,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。她提起铜壶烧了一壶水,水温刚好的时候沏了一杯茶,端给坐在门口台阶上的风灵儿。风灵儿接过去喝了一口,烫得龇了龇牙,但没有吐出来,咽了。
“你不怕?”风灵儿问。
沈蘅在她旁边坐下来,接过她手里的茶杯喝了一口,又把茶杯还给她。两个人并排坐在茶楼门口的台阶上,看着如意街上人来人往。茶杯搁在两人之间的石阶上,杯中的茶汤微微晃动,一片茶叶打着旋沉到了杯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