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九安醒来的第三天,沈蘅在灶房煮粥的时候吐了。不是那种吃坏了肚子的吐,是没有任何征兆的、突如其来的干呕。她正用勺子搅着锅里的米粥,胃里忽然翻了一下,她扔了勺子扶住灶台,弯下腰干呕了几声,什么都吐不出来,但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拧着劲地疼。周嫂从外面进来,看到她扶着灶台脸色发白,吓了一跳,连忙过来扶她。“姑娘,你这是怎么了?是不是这几天累着了?”沈蘅摆了摆手,用袖子擦了擦嘴,说没事,可能是昨晚没睡好。她把粥盛出来端到谢九安床边,一勺一勺喂给他吃,动作和往常一样稳,但她的手在碗底微微发抖。
第二天早上又吐了。这次比前一天更厉害,吐完了胃里还在翻涌,她蹲在灶房门口,额头抵着门框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风灵儿从楼上下来,看到她蹲在那里,走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,不烫。又看了看她的脸色,白得发青。“你不对。”风灵儿的声音不大,但语气不容置疑,“我去找大夫。”沈蘅想说不用,但风灵儿已经出了门。
大夫是南春坊药铺的坐堂郎中,姓吴,五十来岁,戴着老花镜,给沈蘅把脉的时候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,把了好一会儿,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,松开了又皱起来。他摘下老花镜,看着沈蘅,神色有些复杂。“夫人,你有喜了,已经两个月。”沈蘅的手猛地攥紧了椅子的扶手,指节泛白。“什么?”“喜脉,滑脉如珠,是喜脉。”吴大夫指了指她的手腕,“从脉象看,已经两个月了。夫人最近是不是早起干呕、食欲不振、容易犯困?”沈蘅点了点头。她没有说话。她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转——两个月前,正是她在卧龙坪的那段时间。那个夜晚,溪边的月光,岩缝里的体温,她以为那只是一场不该发生的意外,以为过去了就可以当作没发生。但她的身体替她记住了。
风灵儿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,但她听到了。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只是看了沈蘅一眼,那一眼里没有惊讶,没有质问,只有一种沈蘅看不太懂的东西——像是心疼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她没有问孩子是谁的,转身出去了,把门带上,脚步声笃笃笃地远去了。
沈蘅一个人坐在诊室里,手还搭在椅子的扶手上,手指一根一根地慢慢松开。她看向吴大夫,问了一句“孩子健康吗”。吴大夫说目前看脉象还好,但夫人操劳过度,气血不足,需要好好调养,否则容易滑胎。他开了一张药方,递给沈蘅,沈蘅接过来叠好塞进袖子里,付了诊金,站起来,推门出去了。
南春坊的街上人来人往,卖糖葫芦的、卖胭脂的、卖布的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沈蘅走在人群里,像一截漂在水上的木头,被人流推着往前走。她的手不自觉地摸向颈间——红绳还在,玉佩没了。空荡荡的绳子垂在锁骨下方,她用手指勾住绳子拉了一下,绳子的纹路粗糙,勒得指腹微微发痒。玉佩在沈芷兰手里,在她永远够不着的地方。但她腹中有了一个新的生命,一个小小的、还没有成形的、完全依赖于她的生命。
她走到茶楼门口,没有进去。她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,旁边就是昨天她和风灵儿一起坐过的位置。馄饨摊还在老地方,汤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,卖馄饨的老头看到她,喊了一声“沈老板来一碗”,她摇了摇头,老头没有再喊。
她坐在那里,从天亮坐到了天黑。
如意街上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,先是馄饨摊的灯笼,然后是布庄门口的油灯,然后是茶楼二楼雅间的烛火。风灵儿从茶楼里出来,在她旁边坐下来,没有说话,就那么坐着。两个人并排坐在台阶上,像两个被人潮冲上岸的贝壳,湿漉漉的,浑身是沙。
“你不问我孩子是谁的?”沈蘅终于开口了。
“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。”风灵儿的声音很平。
沈蘅沉默了很久。如意街上的喧嚣渐渐散了,馄饨摊收了,布庄关了门,街上只剩下零星几个赶路的行人,脚步匆匆,低着头,谁也不看谁。月亮从东边的屋顶升起来,又大又圆,月光铺在青石板路上,白得像霜。
“我不会告诉他的。”沈蘅说。风灵儿转头看着她。“他现在重伤未愈,寨子被毁了,银子没了,什么都没了。我不能让他再为这件事分心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,“而且……我自己都还没想好。”
风灵儿没有劝她。她从台阶上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,把手伸给沈蘅。沈蘅握住她的手,被她拉了起来。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茶楼,沈蘅上了楼,推开自己房间的门,没有点灯。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白线。她走到床边坐下来,脱了鞋,把枕头竖起来靠在床头,然后整个人往后靠,后脑勺抵着墙壁,闭了一会儿眼。
手放在小腹上。隔着两层衣服,她的手心和那块皮肤之间只隔着薄薄的布料。什么感觉都没有——没有胎动,没有起伏,没有任何能证明那里有一个生命存在的迹象。但吴大夫说有的,两个月了,已经有两个月了。
“你来得不是时候。”她开口了,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在跟自己的肚子说悄悄话。窗外的月光照在她脸上,把她的睫毛照得像一把小小的扇子,在眼睑下方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。“但既然来了,我会护着你。”
手心里忽然传来一阵温热。不是幻觉,是真的有温度——她的手掌覆在小腹上,那一小块皮肤的温度比身体其他部位高了一些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,微弱的、安静的、不为人知的燃烧。沈蘅的手指蜷缩了一下,又慢慢舒展开,她的手没有离开小腹。
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,三声,三更天了。她没有睡。墙上的裂缝在月光中显得格外清晰,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窗框,像一条干涸的河流。她的目光沿着那道裂缝慢慢地走,从起点走到终点,再从终点走回起点,来来回回走了好多遍。
她想起林婉清。她从未见过面的母亲,那个怀着孩子被人追杀、从上清司逃出来、隐姓埋名躲进沈府、最后死在产房里的女人。她当年是不是也这样坐在某个地方,手放在隆起的肚子上,对着肚子里那个还未成形的生命说“我会护着你”?她护住了吗?沈蘅活下来了,但她自己死了。
沈蘅的手在小腹上轻轻按了按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她没有哭,从穿越到现在,她哭的次数屈指可数——茯苓被绑的时候红过眼眶,在破庙里喝到第一口热粥的时候红了眼眶,谢九安浑身是血被背进来的时候红了眼眶。但她都没有哭出来。眼泪在她这里不是排泄物,是武器,不能随便用。
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移到了床头,从床头移到了地上,从地上移到了墙角。沈蘅看着那束光慢慢地移动,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替她拨动着时间的指针。她没有去算还有多少天、多少个月、多少个难关要闯。她只是在等,等天亮,等谢九安的伤好,等风灵儿的消息,等崔锦华露出下一个破绽,等肚子里这个小东西慢慢长大,大到她能感觉到它在动,大到她不得不面对所有人、回答所有问题。
隔壁房间传来谢九安的咳嗽声,声音闷闷的,隔着墙听不太真切。然后是挪动的声响,像是他在翻身,碰到了伤口,闷哼了一声,然后安静了。
沈蘅把手从小腹上移开,放在膝盖上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,像是打拍子,又像是在数心跳。她的心跳和肚子里那个小小的心跳——如果那算心跳的话——是两个不同的节奏,一大一小,一快一慢,像两条不同的河流,在某一个看不见的地方汇合在了一起。枕头边上有她睡前倒的一杯水,早已凉透了。月光映在杯中的水面上,碎成了一片一片的白,随着水面微微的颤动而忽聚忽散。沈蘅伸手端起杯子,没有喝,只是握在手心里,感受着杯壁传来的凉意,那凉意顺着指尖慢慢往上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