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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6章 搬离茶楼

如意娘 云中龙 2497 2026-08-11 21:05:32

沈蘅是在茶楼被盯上的第三天做出决定的。那天傍晚,杜七从外面回来,脸色不太好看。他在南春坊混了十七年,哪条街上多了个生面孔、哪个铺子换了老板、哪个陌生人多看了谁一眼,他心里都有一本账。他说这两天茶楼附近多了几个不认识的人,不像喝茶的,也不像逛街的,倒像是在踩点。

沈蘅听完,没有犹豫。“今晚就走。”她把手里正在擦的茶盏放回架子上,动作很轻,但那只茶盏在架子上晃了一下,磕出了一个小小的缺口。她没有管它,转身走进后院,开始收拾包袱。

风灵儿在门口把如意茶楼的招牌拆了下来,举起来砸在地上,木牌碎裂的声音在南春坊的夜里传出很远,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。她站在碎木片中,双手叉腰,扯着嗓子喊了一声:“沈七你个王八蛋!欠了老子的钱就跑!别让老子再见到你!”声音又尖又利,整条如意街都听得见。有几个路人停下来看热闹,被风灵儿一瞪,赶紧走了。杜七站在茶楼门口,看着风灵儿的表演,嘴角抽了抽,没敢笑。

沈蘅在后院收拾包袱,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。她不自觉地避开了重物,只拣轻便的拿——几件换洗衣裳,周嫂晒的干草药,陈大夫开的安胎药方和几包药材,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,塞进一只旧包袱里,系紧了口,放在床边。她蹲下去系包袱的时候,小腹被压了一下,隐隐地有些发胀,她咬着嘴唇站起来,扶着床柱缓了几息。

谢九安靠在门框上,后背的伤还没好利索,不敢靠得太实。他看着沈蘅收拾东西,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手上,又从她的手上移回她的脸上。她这几天瘦了很多,颧骨凸出来了,眼窝也深了,脸色白得不太正常,嘴唇上没什么血色。

“你脸色很差。”他说。沈蘅没有回头,把包袱甩到肩上,动作做到一半忽然停了一下,又把包袱从肩上拿下来,改成拎在手里。“没事,这几天没睡好。”她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,谢九安伸手拦住了她。

他的手指搭在她的小臂上,力度很轻,但沈蘅整个人僵了一下。她侧过头看着他,月光从门框外面照进来,把他半边脸照得很亮,半边脸藏在阴影里,眉骨上那道刀疤在明暗交界处像一条裂开的伤口。

“你最近总是捂着肚子。”谢九安看着她的眼睛,“是不是哪里不舒服?”

沈蘅把他的手从自己手臂上拿开。“说了没事。”她从他身边走过去,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,快到谢九安追不上。

马车停在茶楼后门的巷子里,杜七已经套好了马。两匹马,一辆旧马车,车厢不大,塞五个人加上行李勉强够用。赵铁牛和另一个寨中兄弟坐在车夫的位置上,杜七钻进车厢里,风灵儿把碎木牌踢到路边,也跳上了车。沈蘅最后一个上车,她一只脚踩上车辕的时候,小腹又胀了一下,她的手不自觉地扶了一下车厢板,稳住身子,翻了上去。谢九安坐在车厢最里面,看着她上车,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她的脸。

马车动了。车轮碾过南春坊的石板路,发出沉闷的辘辘声。沈蘅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——如意茶楼的招牌碎了一地,门板没有上,黑洞洞的门口像一个张开的嘴,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。她在这里住了不到两个月,从深秋住到了初冬,赚到了第一笔钱,破了第一个案子,结识了风灵儿,得罪了崔锦华。现在她走了,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,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。

她把车帘放下,靠在车厢板上,闭上了眼睛。

马车出了南春坊,穿过棋盘街,绕过东市,一路往城南走。路越来越窄,越来越颠,车厢里的人被颠得东倒西歪,沈蘅的手一直撑在座位边上,稳住自己的身体,不让小腹撞到车厢板。风灵儿坐在她旁边,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话,但把自己那边的靠垫抽出来,塞到了沈蘅腰后面。

城南有一片荒废了很久的道观,叫什么名字已经没人记得了,当地人管它叫“破观子”。院墙塌了大半,正殿的屋顶漏了一个大窟窿,野草长得比人高,蝙蝠在房梁上筑了巢,地上到处是鸟粪和碎瓦片。谢九安从马车上跳下来,走到道观后院的一棵老槐树下,蹲下来扒开地面的枯叶和泥土,露出一块青石板。他把青石板掀开,下面是一口枯井,井壁上长满了青苔,看不出深浅。

“我先下。”他说。

他顺着井壁上的铁环往下爬,铁环生了锈,但还结实。他的动作很慢,后背的伤口被扯了一下,他咬着牙没有吭声。风灵儿趴在井口往下看,看到谢九安在井壁上摸到一个凸起的石块,按了下去,井壁上出现了一道裂缝,裂缝慢慢扩大,露出一个能容一人通过的洞口。

密道。

谢九安爷爷那一辈修的,只有谢家的人知道。密道不长,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头,出口是一间地下室,不大,但收拾过,角落里堆着干草和旧棉被,墙上挂着几盏油灯,桌上放着一只陶罐,罐子里有半罐水。谢九安把油灯点着了,昏黄的光填满了整个地下室,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。

杜七把行李搬进来,赵铁牛和另一个兄弟把马车赶到远处的树林里藏好,风灵儿把地下室的入口重新封上,枯井的石板盖好,枯叶和泥土撒回去,看不出有人动过的痕迹。

沈蘅坐在干草堆上,靠着墙壁,把包袱放在膝盖上,手搭在包袱上面,手指无意识地捏着包袱的布角。她的脸色在油灯下更白了,白得近乎透明,嘴唇上有一道干裂的血痕,是她咬出来的。

谢九安走到她面前,蹲下来,和她平视。

“你脖子上的玉佩呢?”他问。

沈蘅的手指顿了一下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衣领——红绳还在,从衣领里露出一小截,但下面的坠子没了。她以为他早就注意到了,没想到他到现在才问。

“丢了。”她说。

谢九安盯着她看了几息,没有追问。他站起来,走到地下室的另一头,从行李中翻出一件旧棉袄,走回来,递给她。棉袄很大,是男人的款式,袖子长出一截,下摆能盖到膝盖。沈蘅接过来披在身上,棉袄上有股樟脑的味道,混着干草的清香,暖意从布料里透出来,把她整个人裹住了。

“先住下。”谢九安说,“等风头过了,我去把玉佩找回来。”

沈蘅没有说话。她把棉袄的领口拢了拢,下巴缩进领子里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在油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大,眼窝深陷,瞳孔里映着两簇小小的火苗。

风灵儿在地下室里转了一圈,检查了每一个角落——墙壁有没有裂缝,天花板有没有漏水,出口有没有封严实。检查完了,她在一堆干草上坐下来,把双刀解下来放在手边,仰头靠着墙,闭上了眼。

杜七把油灯的火调小了一些,光线暗了下来,地下室的温度也跟着降了几分。赵铁牛和那个兄弟从外面回来了,带回来一捆柴和一袋子干粮,把柴堆在角落里,干粮挂在墙上。

沈蘅没有睡。她坐在干草堆上,手放在小腹上,棉袄的袖子垂下来,遮住了她的手。她的手指在棉袄下面微微动着,像是在小腹上画圈,又像是在确认什么。油灯的火苗跳了跳,她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,像一只栖息在暗处的蛾子,翅膀微微扇动,随时准备飞走。

谢九安没有睡。他靠在地下室门口的墙壁上,断刀横在膝盖上,眼睛半睁半闭,耳朵却竖着,捕捉着外面的每一个声响。夜风从密道的缝隙里灌进来,冷飕飕的,带着枯叶腐烂的气味和远处山野的潮湿。他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叩了两下,嗒嗒两声,短促而沉闷,像是某种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暗号。

沈蘅把棉袄往上拉了拉,盖住了脖子。红绳从领口滑了出来,垂在锁骨下方,空荡荡的,像一根被遗弃的绳套。她把红绳塞回衣领里,手指在领口按了按,然后把整个人缩进棉袄里,只露出一小截鼻尖。棉袄上樟脑的味道越来越浓,浓得她鼻子发酸,她吸了吸鼻子,把那股酸意咽了回去。

作者感言

云中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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