密室里安顿下来的头三天,沈蘅几乎没有合过眼。账本摞在桌上,左边是原件,右边是空白纸,她坐在中间,左手翻页,右手写字,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,像秋天的雨打在枯叶上。她的字迹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始终工整如一,看不出疲惫,但她的手在抖——握笔的手指指节泛白,每写完一页就要停下来,把手藏在桌子底下,悄悄地攥成拳头又松开,攥成拳头又松开。谢九安坐在她对面磨墨,墨锭在砚台上转圈,一圈一圈的,速度均匀得像钟摆。他磨墨的时候不看她,但磨完一砚台把墨锭放下的时候,总会抬眼扫她一眼。她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差,第一天的白是宣纸的白,第二天的白是石灰的白,第三天的白是死人骨头的那种白。
第二天夜里,沈蘅抄到一半突然停了笔。她的身体猛地往前倾了一下,手撑住桌沿,把椅子往后一推,站起来转身跑到墙角,弯着腰干呕。胃里什么都没有,她这一天几乎没吃东西——早上喝了两口粥就喝不下了,中午咬了一口馒头嚼了半天咽不下去,晚上那碗粥端起来又放下了。她蹲在墙角,一只手撑着墙,一只手捂着肚子,干呕了几声,什么都没吐出来,但眼泪被呛了出来,顺着鼻梁往下淌。
谢九安站起来走到她身后,伸手扶住她的肩膀。他的手很大,包住她瘦削的肩头,掌心的温度透过两层薄薄的布料传过来。他没有说话,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一块帕子递给她。沈蘅接过帕子擦了擦嘴和眼睛,没有回头,声音闷闷地说了一句“没事,老毛病了”。谢九安的手没有从她肩上移开。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,像是在试探什么。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——她的袖子在刚才的动作中滑了上去,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,腕骨突出,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清晰可见。
“你的脉象不对。”他说。沈蘅把袖子拉下来,转过身看着他。她没有否认,也没有承认。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中间隔了不到两尺的距离,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。
风灵儿从密道口钻了进来。她出去采买回来,手里拎着一袋子米和几块肉,另一只手里提着一捆菜,菜叶子上还带着露水。她一进来就看到沈蘅和谢九安面对面站着,沈蘅眼眶泛红,谢九安的脸色是铁青的。她把米袋子放在地上,把菜捆靠在墙边,看着两个人,嘴唇动了一下,然后脱口而出。“你是不是怀孕了?”
密室里的空气凝固了。沈蘅的身体僵了一下,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。谢九安的手从她肩上滑落,垂在身侧,手指一根一根地慢慢松开,又一根一根地慢慢握紧。他看着沈蘅,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小腹上,又从她的小腹上移回她的脸上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没有发出声音。
沈蘅没有否认。她站在那里,身板挺得很直,下巴微微抬起,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自己弹回来的树。风灵儿看着她的反应,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,合上了又张开了,最后什么也没说,把菜捆从地上拎起来,拽着杜七的袖子往外走。杜七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,回头看了谢九安一眼,又看了沈蘅一眼,把嘴闭上了,跟着风灵儿钻出了密道。
密室里只剩下两个人。油灯的火苗跳了跳,在石壁上投下摇晃的光影。谢九安背过身去,走到墙边,面朝石壁,一动不动地站着。他的脊背绷得很直,肩膀却微微往下塌,像一座山在缓慢地沉降。沈蘅看着他的背影,看了很久。她没有走过去。她转身走回桌边,坐下来,拿起笔,蘸了墨,继续抄账本。笔尖落在纸面上,沙沙的声响重新在密室里响起,和之前一模一样,节奏没有乱,力度没有减,每一个字依然工整如初。
谢九安站着。沈蘅写着。油灯烧了半个时辰,没有人说话。沈蘅抄完了两页纸,把笔搁在砚台上,活动了一下手腕,抬起头看着谢九安的背影。
“孩子是你的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密室太安静了,安静到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见,“两个月了。你遇刺之前我就知道了。”谢九安的肩膀猛地绷紧了,又慢慢松开了。他没有转身,沈蘅只能看到他的后脑勺和耳廓。他的耳朵红了,不知道是因为密室里太热还是因为别的什么。
“我没打算告诉你。”沈蘅继续说,声音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,“寨子毁了,你重伤,银子没了,仇还没报。孩子的事,不是现在应该考虑的问题。”谢九安的肩膀在微微发抖。他的右手按在石壁上,五指张开,掌心贴着粗糙的石头,指甲缝里嵌进了石粉,他浑然不觉。
沈蘅低下头,手放在小腹上,隔着棉袄的布料,她的手掌覆在那个还没有任何隆起的地方。她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,像是在确认什么,又像是在保护什么。
“我不需要你负责。”她说,“孩子我自己会养。你该做什么还做什么,不需要因为这件事改变任何计划。”谢九安终于转过身来。他眼底发红,却硬撑着没让那点湿意落下来。他看着沈蘅,看了很久,久到油灯的灯芯又结了一朵灯花,火苗暗了暗,又亮了亮。他走过去,走到她面前,蹲下来,和她平视。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,停留了几息,然后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沈蘅。”他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你以为我会跑?”
沈蘅看着他,没有回答。
谢九安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他的手很凉,凉得她指尖一颤。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插进她的指缝里,十指相扣,扣得很紧,紧到她的手指有些发麻。
“寨子没了可以再建,银子没了可以再赚,仇还没报可以慢慢报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在跟她说悄悄话,“但你和你肚子里的孩子,没了就是没了。”
沈蘅的眼眶红了。但她没有哭。她把脸别过去,对着墙壁,把那股酸意咽了回去。谢九安的手没有松开。
风灵儿从密道口探进半个脑袋,看到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,又把脑袋缩了回去。密道里传来她和杜七压低声音的争吵——“我说别进去吧”“我怎么知道他们在干嘛”“你眼瞎啊”“你才眼瞎”——声音越来越远,像是两个人互相拽着回了地面。
沈蘅把手从谢九安手里抽出来,拿起笔,蘸了墨,继续抄。笔尖落在纸面上,沙沙的声响比之前轻了一些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谢九安没有再说话,坐回她对面,拿起墨锭继续磨墨,一圈一圈的,速度均匀得像钟摆。
油灯烧了一整夜。两个人都没有睡。沈蘅抄完了四本账本,手指抽筋了两回,每回都停下来把手握成拳头又松开,握成拳头又松开。谢九安磨了一夜的墨,磨了满满一砚台,墨汁浓稠得发亮。他看着沈蘅的手在纸上移动,看着她的笔尖在数字和文字之间跳跃,看着她的眉头从紧皱到舒展再从舒展到紧皱。她每写错一个字就停下来,用笔尖蘸一点水点在错字上,然后用指甲轻轻刮掉,吹干,重写,一个字都不含糊。
密道里传来风灵儿的声音,闷闷的,像是隔了好远:“天亮了,我出去买点吃的,你们要带什么?”没有人回答。风灵儿等了一会儿,骂了一声,脚步声笃笃笃地远去了。
沈蘅抄完最后一页,把笔搁下,整个人往后一靠,后脑勺抵着墙壁,闭了一会儿眼。她的呼吸很轻,轻到几乎听不见。谢九安看着她,目光从她的额头移到她的鼻梁,从鼻梁移到嘴唇,从嘴唇移到下巴,最后落在她颈间那根空荡荡的红绳上。
“玉佩在哪?”他问。
沈蘅没有睁眼。“被沈芷兰拿走了。在沈府地牢的时候,她搜走了我身上的所有东西。”
“我会拿回来的。”谢九安说。他自己的玉佩也不知道在哪,谢家的传位信物,母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,在上清司总坛的大火中不知所踪。他找了六年,没找到。
沈蘅睁开眼,看着他。“先把账本抄完。玉佩的事,不急。”她顿了顿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“反正她现在也解不开上面的秘密。”
密道口传来风灵儿的脚步声,比刚才重了很多,像是故意在跺脚。她的声音从密道里传进来,又闷又响:“我买了包子,肉的,还热着,你们要不要?不要我全吃了。”沈蘅笑了一下,笑了很短的一瞬,笑容就从脸上消失了,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面的涟漪,扩散了两圈就归于平静。她拿起笔,蘸了墨,翻开下一本账本,落下了第一个字。密室里重新响起了沙沙的写字声。谢九安把磨好的墨汁倒进砚台旁边的墨壶里,重新加了一点水,继续磨。墨锭在砚台上转圈,一圈一圈的,和沙沙的写字声混在一起,像一首没有人谱过曲的二重奏。风灵儿的脚步声从密道口一直响到灶台边,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,锅盖被蒸汽顶得噗噗响,然后是油下锅的滋啦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