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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0章 身世疑云

如意娘 云中龙 2498 2026-08-11 21:05:32

翠屏倒在道观门口的时候,天正下着雨。不是那种瓢泼大雨,是初冬那种细密阴冷的雨,雨丝斜着从黑暗中飘过来,打在人脸上像针扎。风灵儿最先听到了动静——不是脚步声,是身体摔在泥地里的闷响。她提刀出去,片刻后回来,背上背着一个人,浑身是血,雨水把血冲淡了,顺着风灵儿的衣摆往下淌,在密道的石阶上拖出一道长长的、触目惊心的水痕。

沈蘅从桌边站起来,手里的笔掉在了账本上,墨迹洇开一大片。

翠屏被放在干草铺上。她的衣服被血浸透了,腹部有一道很深的刀伤,伤口已经发黑,血止不住地往外渗。她的脸白得像纸,嘴唇发紫,眼睛半睁着,瞳孔已经开始涣散。但她的手还死死攥着,攥着一封信,信纸被她的手指捏得皱巴巴的,边角被血浸透了,字迹有些模糊,但还能看清。

“翠屏。”沈蘅蹲下来,握住她的手。

翠屏的眼睛慢慢聚焦,看到了沈蘅的脸。她的嘴唇动了一下,发出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,轻到沈蘅把耳朵凑到她嘴边才听清:“三小姐……奴婢……对不起……”沈蘅握着她的手,手指收紧,没有说话。“玉佩……大小姐破解了……上面的秘密……忘川的入口……在城北……荒山……”翠屏的声音断断续续的,像是随时会断掉的线,“你父亲……不是侯爷……是……沈……”

她的话没有说完。她的眼睛定住了,瞳孔散开,嘴唇还微微张着,像是那个名字已经到了舌尖,但永远没有机会说出来了。沈蘅握着她的手,握了很久,直到那只手从温热变成冰凉,从冰凉变成僵硬。她把翠屏的手轻轻放在她胸前,站起来,退后一步。她的脸上没有眼泪,眼眶是干的,但她的嘴唇在发抖,手指在发抖,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,站在密室的角落里,瑟瑟地抖。

谢九安走到她身边,从她手里拿过那封信。信是翠屏偷抄的芷兰密信副本,字迹潦草,有些地方被血浸得看不清,但关键的部分还在。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瞳孔猛地一缩,又从头看了一遍,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,像铅灰色的冬云。

“信上写了什么?”风灵儿问。谢九安没有回答,把信递给了沈蘅。

沈蘅接过信,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划过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。她的表情从麻木变成了震惊,从震惊变成了茫然,从茫然变成了一种风灵儿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、近乎破碎的东西。

“甲子年不是年份,是方位。甲位、子位,指向盛京城外一座荒山。忘川的入口,就在那座荒山的地底。”她念到这里停了一下,深吸了一口气,继续往下念。“林婉清当年不是叛逃上清司,她是被派去接近一个人——永宁侯沈继宗。但她在执行任务时爱上了沈继宗,怀了沈蘅。沈蘅的亲生父亲,就是沈继宗——但不是侯府那个沈继宗,是上清司的前任司长,沈继宗。”

风灵儿愣住了。“什么意思?侯府那个沈继宗是假的?”

沈蘅没有回答。她把信纸往下翻了一页,继续念,声音已经不再发抖了,像一根绷紧了的弦,每一句话都被弹出来的,带着金属的颤音。“侯府那个沈继宗,是崔锦华安排的替身。真正的沈继宗二十年前被囚禁在忘川。林婉清生下沈蘅后,把孩子交给假沈继宗和贺氏抚养,自己去忘川换回了真沈继宗的命。”她把信纸放下,抬起头,看着谢九安和风灵儿。“崔锦华当年能灭谢家满门,能当上上清司左使,能把持朝政这么多年,因为他手里握着上清司真正的司长——我父亲。他拿我父亲的命,要挟所有人。”

密室里安静了。安静得能听到雨水从道观屋顶的破洞里滴下来的声音,滴答、滴答,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,在替这个被篡改了二十年的真相一下一下地数着时间。

沈蘅把信纸凑到油灯上,火舌舔着纸的边缘,纸卷曲、发黑、燃烧。她没有松手,一直烧到火苗舔到她的指尖,才把最后一片纸屑扔进灶膛里。灶膛里的火猛地亮了一下,又暗了下去。

“我父亲还活着,”她的声音在密室里回荡,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壁上的,“在忘川。我母亲用自己换了他。我要去忘川。”

谢九安从她身后走上来,站在她身边,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,近到她的肩膀能碰到他的手臂。他没有看她,目光落在灶膛里那堆还在冒烟的纸灰上,但他的话是对她说的。

“我陪你去。这次,不是你去哪我跟去哪——是我要带你找到你父亲,然后一起回来。”

风灵儿从干草铺上站起来,把双刀挂在腰间,刀鞘碰撞发出叮当的声响。她看了一眼翠屏的尸体,又看了一眼沈蘅,把刀带紧了紧,系了一个死结。“算我一个。忘川是吧?老娘把这个地方翻个底朝天。崔锦华那个王八蛋藏了二十年的秘密,也该见见光了。”

杜七从密道口探进头来,脸色不太好。他的消息一向灵通,但这次他带回来的不是消息,是尸体。翠屏不是一个人来的,她身后跟着崔锦华的追兵。那些人没有找到道观,但他们在城北的荒山附近设了埋伏。杜七在回来的路上看到了他们,至少二十个人,全副武装,把通往荒山的所有路口都封死了。

“他们知道有人在查忘川,”杜七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像是在跟自己的鞋说话,“但他们不知道是谁在查,也不知道忘川具体在哪儿。翠屏的死——至少换来了一点东西。”

沈蘅蹲下来,把翠屏身上的伤口重新盖好,把她散乱的头发理了理,把她手里攥着那封信的残片轻轻掰开,取出来,叠好,塞进自己衣领里,贴着那根空荡荡的红绳放着。翠屏的嘴角有一丝血迹,她用袖子擦掉了。她站起来,转身看着密室里的人——谢九安站在她左边,风灵儿站在她右边,杜七站在密道口,赵铁牛和另一个兄弟从密道里钻出来,浑身湿透,手里提着刀。

“忘川必须去,”沈蘅说,“但不是现在。崔锦华的人在城北设了埋伏,我们硬闯就是送死。我们需要更多的情报,更多的准备,更多的——”她顿了顿,手不自觉地放在小腹上,“更多的时间。”

谢九安看到了她放在小腹上的手,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了。他没有说话,但他的眉头拧了一下,像在想一件很难的事情。

杜七从怀里掏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,铺在桌上。纸上画着一张简陋的地图,标注了城北荒山的地形和崔锦华埋伏的位置。“这是我能弄到的所有情报,”杜七说,“荒山不大,但山体是空的,下面应该有地宫或者密道。崔锦华的人守住了所有能进山的路口,但他们不知道忘川的具体入口在哪,所以在山上挖了好几天了,还没挖到。”

“他们挖不到。”谢九安忽然开口了,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。“谢家的密道,都是用风水阵法隐藏入口的。没有阵眼的位置,就算把整座山挖空了也找不到。”他看着沈蘅,“阵眼,就是你的那枚玉佩。”

沈蘅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,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翠屏的尸体躺在干草铺上,脸上盖了一块白布,白布的一角被风吹起来又落下。沈蘅看着那枚不在她手上的玉佩,就像看着一面永远够不到的镜子,那里的自己,和她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河。

灶膛里的火又暗了。风灵儿蹲下去加柴,火光照亮了她半张脸,她的嘴角是抿着的,眉头是皱着的,但她的眼睛很亮。她加完柴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
“玉佩我去拿。”

沈蘅摇头。“沈芷兰的院子守卫森严,你上次能进去是因为她没防备。现在她有了防备,你没机会的。”

“那就让她没机会防备。”风灵儿把刀在手里转了一圈,“杀了她。”

沈蘅沉默了片刻。密道口的杜七咳嗽了一声,赵铁牛把刀插回鞘里,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密室里格外刺耳。沈蘅的手从小腹上移开了,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蜷着,像在握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她看着翠屏脸上那块白布,白布下的轮廓已经僵硬了,不再是一个人的形状,而是一堆没有生命的物质。

“不急,”她说,“先把她葬了。”

作者感言

云中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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