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丝网在滩涂边缘拉起来的时候,老宋头叼着烟,眯眼看着工人们挥汗如雨。
“江总,这牌子挂得是不是太扎眼了?”他指了指那块刚钉上去的“军事科研协作区”白底红字铁牌,“万一真有人来查……”
“就是要扎眼。”江潮站在土坡上,手里拿着望远镜看向远处那条土路,“公文最迟明天下午到,在这之前,谁都不能靠近这片滩涂。”
老宋头吐了口烟圈:“盛天雄那边……”
“他比我们急。”江潮放下望远镜,“去把剩下的施工队全撤回来,今天之内,这片滩涂要围得连只野狗都钻不进来。”
话音刚落,远处土路上扬起一片尘土。
一辆黑色桑塔纳歪歪扭扭地开过来,在铁丝网前急刹停下。车门打开,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、腋下夹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钻了出来。
“谁是负责人?”男人推了推眼镜,声音带着官腔。
老宋头正要上前,江潮抬手拦住他,自己走了过去。
“我是江潮。”
“市规划局干事,赵成才。”男人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,啪地抖开,“接到群众举报,你们这块地存在地质隐患。这是地质复核通知书,立刻停工,把地块权属原件交上来,我们要带回局里归档检查。”
江潮接过文件扫了一眼。
纸张很新,公章印泥的颜色还没完全干透。落款处的日期是今天,但规划局的正式文件编号应该是按季度编排的——这份文件用的还是上个季度的编号格式。
“赵干事,”江潮把文件递回去,“你这公章盖得有点急啊。”
赵成才脸色一变: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”林晚意的声音从后面传来,她快步走到江潮身边,手里也拿着一份文件,“我们这边的手续,比你的齐全。”
她展开那份带着红头抬头的复印件。
《滨海新区B-07地块施工许可批复》,落款是省建设厅,日期是三天前。文件末尾除了公章,还有分管副厅长的亲笔签字。
赵成才盯着那份复印件,额头开始冒汗。
“这……这不可能,省厅的批文怎么会……”
“赵干事要不要打个电话问问你们局长?”林晚意语气平静,但眼神很冷,“看看他知不知道你今天出来‘执行公务’?”
江潮补了一句:“或者,我让林小姐给她父亲打个电话?林检察长应该很乐意跟规划局的同志沟通一下——关于公职人员伪造公文、滥用职权的立案标准。”
赵成才手里的公文包啪嗒掉在地上。
他弯腰去捡,手抖得厉害。
“误会……都是误会……”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,“可能是下面的人搞错了,我回去再核实一下……”
“不用回去了。”江潮朝工地门口扬了扬下巴。
两辆检察院的白色面包车正沿着土路开过来,车还没停稳,车门就哗啦拉开,跳下来四五个穿着制服的人。
为首的中年男人走到赵成才面前,亮出证件。
“赵成才同志,请跟我们走一趟,配合调查。”
赵成才腿一软,差点瘫在地上。两个人架着他,把他塞进了面包车。
林晚意看着车子开远,这才松了口气。
“你怎么知道他会今天来?”
“盛天雄等不及了。”江潮转身看向滩涂,“行政中心的公文一下,这块地的价值就不是翻几倍的问题——是翻几十倍。他必须在这之前把我赶出去。”
“那接下来……”
“接下来他会玩更脏的。”
江潮话音刚落,老宋头就气喘吁吁地从工地那头跑过来。
“江总!土路……土路被人挖断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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通往滩涂的唯一土路中间,被挖开了一道三米宽、两米深的沟。
七八个流里流气的小年轻蹲在沟边抽烟,旁边停着两辆破拖拉机,车斗里还装着铁锹和镐头。
看见江潮的车开过来,一个染黄毛的站起来,吊儿郎当地晃到路中间。
“前面施工,绕道吧。”
江潮推门下车。
老宋头跟在他身后,手里拎着一根钢管。
“谁让你们挖的?”江潮问。
黄毛咧嘴笑:“你管得着吗?这条路是公家的,我们想挖就挖。”
“公家的路,你们私挖乱掘,涉嫌破坏公共设施。”林晚意也下了车,拿出相机开始拍照,“我已经记录下来了,现在报警,你们一个都跑不了。”
黄毛脸色变了变,但很快又硬气起来:“报警?警察来了也得讲道理!这条路年久失修,我们这是义务劳动,帮村里修路!”
“修路?”江潮走到沟边看了看,“挖这么深,不填不补,这叫修路?”
他转身看向老宋头:“建材车队什么时候到?”
“下午三点,还有四个小时。”老宋头看了眼手表,压低声音,“江总,今天要是材料运不进来,明天就过了开工期限。按规矩,超过期限没动工,地块可能被收回重新拍卖……”
黄毛显然听到了这话,笑得更加得意。
江潮没理他,拿出大哥大拨了个号码。
“老陈,货轮在码头吧?”
电话那头传来粗犷的声音:“在呢江总,冷链货轮,刚卸完一批海产,船舱空着。”
“调头,开到三号码头装货。特种水泥,三百吨,两小时内装完。”
“得嘞!”
江潮挂断电话,看向黄毛:“路你们慢慢挖,我不走了。”
他转身上车,对老宋头说:“让车队改道去三号码头,水泥走海运,直接运到滩涂后面的临时码头。”
老宋头一愣:“可咱们没修码头啊……”
“滩涂东侧有个废弃的渔船停靠点,水深够,货轮能靠岸。”江潮发动车子,“去年防汛的时候我看过水文图,记得那个位置。”
车子调头离开。
黄毛站在原地,看着车尾扬起的尘土,半天没反应过来。
旁边一个小弟凑过来:“黄毛哥,他们……他们不走这条路了?”
“走个屁!”黄毛一脚踢在土堆上,“妈的,白挖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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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四点,冷链货轮缓缓靠上滩涂东侧的废弃停靠点。
船身吃水很深,甲板上堆满了用防水布盖着的特种水泥袋。
老宋头带着工人们搭起临时跳板,开始卸货。
江潮站在滩涂高处,看着这一幕。
林晚意走到他身边,递过来一瓶水。
“盛天雄不会善罢甘休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潮拧开瓶盖喝了一口,“但他没时间了。”
话音刚落,他脑海中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【宏观沙盘】突然剧烈闪烁起来。
沙盘中央,代表“滨海之眼”地块的蓝色光点开始向外辐射出一圈圈波纹。波纹边缘浮现出一行半透明的文字:
【24小时后,市委办公厅将正式发布行政中心搬迁公告】
【公告生效同时,地块周边三公里范围内实行限购禁令:禁止一切土地及房产交易,禁止新增商业项目审批,禁止非必要人员进入】
江潮闭上眼睛,再睁开时,眼神已经变得锐利。
“老宋头!”
“在呢江总!”
“今晚加个班,把铁丝网往外再扩五百米。”江潮指向滩涂外围那片荒草地,“明天天亮之前,我要看到这片区域全部围起来,挂上‘施工重地,严禁入内’的牌子。”
老宋头愣了:“可那边不是咱们的地啊……”
“明天就是了。”江潮说,“公告一发布,周边三公里限购。但在发布之前,只要我们能实际控制的地面,都可以谈——用最低的价格谈。”
林晚意忽然明白了:“你要抢跑?”
“公文还在路上,消息已经漏了。”江潮看向远处滨海市区的方向,“盛天雄知道,赵成才知道,那些蹲在沟边的小混混也知道。既然大家都想抢,那就看谁动作快。”
他转身朝货轮走去。
“晚意,帮我联系周边那几个村子的村长。告诉他们,潮起重工愿意以市场价一点五倍的价格,临时租用他们村集体土地——租期三个月,现金支付。”
“一点五倍?会不会太高了?”
“不高。”江潮回头看了她一眼,“等明天公文下来,那些地的价值,会是现在的十倍。我们现在多花的每一分钱,都是在买时间。”
货轮鸣笛。
夕阳把滩涂染成一片金黄。
江潮站在船头,看着工人们像蚂蚁一样在滩涂上忙碌。铁丝网正在向外延伸,一圈,又一圈。
老宋头小跑过来,抹了把汗:“江总,东边刘家村的村长答应了,但要求今晚就签合同,现金当场结清。”
“给他。”江潮说,“告诉其他几个村,条件一样。今晚十二点之前签合同的,额外加百分之十的奖金。”
“明白!”
老宋头又跑远了。
林晚意走到江潮身边,海风吹起她的头发。
“你就不怕盛天雄狗急跳墙?”
“他已经跳了。”江潮说,“挖路,伪造公文,煽动工人——这些招数用完了,接下来就该亲自上场了。”
“那你准备怎么应对?”
江潮没回答。
他看向海平面尽头,那里,最后一丝夕阳正沉入水中。
夜色即将降临。
而在这场公文抵达前的最后二十四小时里,每一分钟,都有人在奔跑,有人在挖坑,有人在织网。
他掏出大哥大,拨通了乔治·周的电话。
“乔治,再帮我调一笔现金。”
“多少?”
“五百万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“江,你确定?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笔了。”
“确定。”江潮说,“明天之后,这些钱会变成十倍,二十倍——或者一分不剩。”
他挂断电话,看向林晚意。
“走吧,回市区。”
“去干嘛?”
“买地。”江潮拉开车门,“在公文正式下发之前,把能买的地,全部买下来。”
车子发动,驶离滩涂。
车灯划破渐浓的夜色,像一把刀,切开了1988年这个闷热的夏夜。
而更远处,滨海市委大院的那栋三层小楼里,某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。
打印机正在嗡嗡作响,吐出一张张带着红头抬头的纸张。
最上面那张,标题是:
《关于滨海市行政中心搬迁至新区的通知》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