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门后面是纯粹的黑暗。火折子的光照不出三步远,光柱的边缘被黑暗啃噬得参差不齐,像一块被虫蛀过的破布。谢九安走在最前面,左手举着火折子,右手按着刀柄,每一步都踩得很慢,脚底在石板上发出的声响被空旷的空间放大,一下一下的,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。沈蘅跟在他身后,一手扶着湿漉漉的岩壁,一手护着小腹,掌心贴着棉袄的布料,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温度,比这洞里的空气暖和多了。风灵儿走在最后,双刀已经出了鞘,刀尖朝下,随时准备应付从黑暗中扑出来的任何东西。
通道很窄,窄到她的肩膀几乎能蹭到两侧的岩壁。岩壁上湿漉漉的,不知道是地下水渗出来的还是千百年来累积的湿气,摸上去像摸到了一条鱼的肚子,又滑又凉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腐朽的气味,像是有什么东西烂了很久,烂到了骨头里,骨头又烂成了粉末,粉末混在空气里,吸进肺里,让人忍不住想咳嗽。沈蘅忍着没有咳,用手捂住口鼻,加快了脚步。
她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。不是石头,石头不会那样碎。她低头看,火折子的光照亮了她脚边的一堆东西——白骨。不知道是什么人的骨头,散落在通道的地面上,有的被踩碎了,有的还保持着完整的形状。一根股骨横在路中间,被踩出了一道裂纹,裂纹里渗出的不是骨髓,是黑色的、干涸了很久的什么东西。沈蘅的脚从骨头上移开,踩到了旁边的石板上,鞋底沾了一层骨灰,走起路来在石板上留下一串灰色的脚印。
通道在百步后分成了三条岔路。三条洞口一模一样,大小相同,形状相同,连岩壁上的纹路都像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谢九安把罗盘放在地上,三个人蹲在三条岔路前,看着罗盘上那根金线指针。指针在三条岔路之间摇摆不定,像一条被钓上岸的鱼,拼命地扭动身体,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跳。摆了很久,终于停了,指向中间那条。
沈蘅从袖子里摸出三枚铜钱,在地上排了一个简单的卦象。前世学过的东西在这时候派上了用场——她不是算命先生,但她研究过的古代堪舆典籍里,有一半都在讲这种地底建筑的布局规律。左为死门,右为惊门,中是杜门。死门不通,惊门凶险,杜门可通。她把铜钱收起来,站起来,看着中间那个洞口。“走中间。”
谢九安没有问为什么。他把地上的罗盘捡起来塞进怀里,举着火折子走进了中间的洞口。沈蘅跟上去,风灵儿断后。三条岔路在这里汇合又分开,像是某种预示——有些路走到尽头是绝路,有些路走到尽头还是路。
走了大约五十步,沈蘅感觉到了脚下的不对劲。石板的触感变了,不再是那种坚硬的、实心的感觉,而是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,像是石板的下面是空的。她刚想开口提醒谢九安,脚下一空,石板塌了。
不是整个塌,是她脚下的那一块。她整个人往下坠,失重的感觉从脚底窜到头顶,胃里翻了一下,手在空中乱抓了一把,什么都没抓到。然后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,紧紧攥住了她。是谢九安。他在她前面两步远的地方,脚下的石板也塌了一半,他整个人趴在地上,一条腿悬在坑边,另一条腿蹬在坑沿的一块凸起的石头上,左手握着沈蘅的手腕,右手的断刀插进石板的缝隙里,刀身没入一半,稳住了两个人的重量。
沈蘅悬在半空中,低头看到了坑底——布满尖刺的深坑,尖刺是铁铸的,锈迹斑斑,但尖端依然锋利,在火折子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暗红色的光。有些尖刺上挂着什么东西,破布、碎肉、干涸发黑的骨头碎片,不知道多少年前掉下去的人留下的。她的脚在虚空中蹬了一下,身体晃了晃,谢九安的手攥得更紧了,指节捏得咯咯作响,手腕被攥得生疼,但她没有叫。
风灵儿从后面冲上来,看到眼前的景象,没有犹豫。她把一把刀插进岩壁的缝隙里,刀身没入石缝一半,稳住了,然后身体探出坑沿,另一只手抓住了沈蘅后腰的腰带,把她往上提。两个人一起用力,沈蘅被从坑口拽了上来,跌坐在通道的地面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她的手第一时间放在了小腹上,按了一下,确认没有撞到任何东西,确认身体没有异样,才把手指慢慢松开。
谢九安从地上爬起来,把断刀从石板缝里拔出来,插回腰后。他的右手虎口裂开了一道口子,血从伤口往外渗,和之前割破手掌的血混在一起,把他整只手染成了暗红色。他没有看自己的手,走过来蹲在沈蘅面前,上下打量了她一遍,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身体,从她的身体移到她的小腹。
“受伤了吗?”他的声音沙哑。
沈蘅摇头。她撑着岩壁站起来,腿还在抖,但站住了。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深坑,坑底的尖刺在黑暗中若隐若现,像一排排等着进食的牙齿。风灵儿把插在岩壁里的刀拔了出来,在鞋底蹭了蹭刀身上的石粉,插回鞘里。她的脸色也不好看,但嘴上没有饶人。
“这地方,他娘的就是个坟场。”
谢九安走到坑边,量了一下坑的宽度,又看了一眼对面的坑沿。坑不宽,不到一丈,但深,掉下去必死无疑。对面坑沿的石板看起来是实的,没有塌陷的痕迹。他把断刀从腰后抽出来咬在嘴里,退后几步,助跑,在坑沿上借力一跃,整个人腾空而起。沈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她看到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落地的时候在坑沿上滚了一圈,卸掉了冲力,稳稳地站住了。他把嘴里的断刀拿下来插回腰后,转身从怀里摸出一捆绳索,一端系在对面的一块石柱上,另一端扔了过来。
沈蘅接过绳索,在腰上绕了两圈,系了一个死结。她的手在发抖,系了两遍才系紧。风灵儿把绳索的另一端也系在了自己的腰上,打了个结,拽了拽,确认结实了。谢九安在对面收紧绳索,三个人形成了一条直线。沈蘅第一个过。她双手抓着绳索,一步一步地往对面挪,脚下是深坑,坑底的尖刺在她脚下晃来晃去,她的目光没有往下看,一直盯着对面的谢九安。他的脸在火折子的光线下忽明忽暗,表情看不太清,但他的眼睛很亮,一直在看着她。
她踩到了对面的实地,腿一软,跪在了地上。谢九安伸手扶住她的肩膀,把她从地上拉起来。她的膝盖磕破了,血渗出来染红了裤腿,但她没有吭声。她站起来,把腰上的绳索解了,退后一步,让出位置。风灵儿第二个过。她比沈蘅利落多了,抓着绳索几步就跨了过来,落地的时候甚至没有喘气。她的刀在过坑的时候也没有收起来,一直握在手里,刀刃朝外,随时准备砍断任何靠近的东西。
三个人站在坑对面,回头看了一眼来路。火折子的光照不到坑的那一头,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风声从坑底涌上来,呜呜的,像有人在哭。沈蘅把手放在小腹上,感觉自己的心跳和肚子里那个小小的心跳——她知道两个月大的胎儿还没有心跳,但她觉得有。她觉得在那个她还摸不到的、看不见的地方,有什么东西在跳动,微弱但顽强。
谢九安举着火折子走在最前面。他的虎口还在渗血,血顺着手背往下流,滴在石板上,一滴一滴的,在寂静的地下空间里发出细微的声响,嗒、嗒、嗒,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,在替他们数着还能活多久。沈蘅跟在他身后,目光一直落在他的后背上。他的后背很宽,肩胛骨的轮廓在湿透的衣服下面清晰可见。那些旧疤痕藏在衣服下面,她看不见,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,每一道都是一个活下来的理由。她把自己的手掌按在小腹上,隔着棉袄的布料,感受着自己身体里那个新的生命的温度。
谢九安忽然停了下来,沈蘅差点撞上他的后背。他举高火折子,火光在前面照亮了一个巨大的空间——通道到了尽头,面前是一座地下的深渊。不是坑,是真正的深渊,一眼望不到底,火光只能照到边缘几尺的地方,再往前就是无边无际的黑暗。深渊的那一面,隐隐约约能看到什么东西,像是石壁,又像是一扇门,太远了,看不清。
沈蘅站在深渊边缘,低头往下看。风从深渊里涌上来,吹得她衣角翻飞。她的头发被吹散了,几缕碎发打在脸上,她没有去理。她的手指在小腹上轻轻叩了两下,像是在跟肚子里那个还没成形的孩子说——别怕,还没到。
风灵儿从后面走上来,站在她左边。双刀在腰间轻轻晃荡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站在那里,和沈蘅肩并着肩,站在深渊的边缘,看着对面的黑暗中若隐若现的轮廓。三个人的影子在火光的映照下投在身后的石壁上,又长又淡。
谢九安把火折子递给了沈蘅,从腰后抽出断刀,刀尖探到深渊的边缘,在石板上刮了几下,刮下来的碎石掉进了深渊里,过了很久才传来声响——很轻,很远,像一颗石子扔进深水里的声音。沈蘅的手从肚子上移开了,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蜷着。她看着深渊对面的那个轮廓,忽然觉得那扇门后面,不仅关着她父亲,还关着很多她不知道的东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