穿过陷阱走廊后,地下大厅豁然开朗。火折子的光照不到大厅的边界,黑暗在远处无尽延伸,像一片凝固的夜空。但最让人窒息的不是黑暗,是气味——血腥味,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,混着某种腐败的甜香,像一堆烂了很久的肉上浇了一层蜜。沈蘅捂住口鼻,胃里翻了一下,干呕了一声,硬生生咽了回去。她站在大厅边缘,脚底下是粗糙的石板,石板往前延伸了约莫十几丈,戛然而止,连接着一片暗红色的水面。不是水,是血。
血池。直径三丈有余,池中的液体泛着暗红色的光,不知道是液体本身会发光,还是石壁上有看不见的光源在照耀。池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,没有涟漪,没有波纹,连气泡都没有,像一潭死去了很久的血。沈蘅蹲下来,手指悬在池面上方,没有碰到。她能感觉到池面的温度——温热的,像刚流出来不久的血。但这座祭坛存在了不知道多少年,池里的血却一直是温热的,像是有人不停地往里添新的。
池边刻满了符文。不是崔锦宏家那种石灰画的简易阵法,是真正的、用利器刻在石头上的符文,每一笔都入石三分,凹槽里填满了暗红色的东西——是血,干涸了又被新血覆盖,覆盖了又干涸,反复无数次,凹槽里的血垢厚得像一层壳。沈蘅的手指沿着符文的走向慢慢移动,划过一道道弧线,一个个符号,一组组图案。她的眼睛越瞪越大,瞳孔缩成了针尖。
血祭续命阵。和她前世研究过的一模一样,比崔锦宏家的那个规模大了十倍不止,但核心结构完全一致。阵法的中心是血池,血池下面镇压着阵眼,阵眼是人的身体——活人的身体。用活人的血养着阵眼,用阵眼的命续着另一个人的命。
“有人在用这个阵续命,”沈蘅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,压得很低,但回声把她的话传得很远,“续了很多年了。”
谢九安站在她身前,断刀已经出了鞘,刀尖朝下,血从刀尖滴在地上,一滴一滴的,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他的目光没有看血池,而是盯着大厅的暗处。暗处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四个人从黑暗中走了出来。他们穿着上清司的制式服侍,黑衣黑靴,腰间挂着令牌,令牌上刻着“崔”字。为首的四十来岁,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拉到下巴的旧伤疤,比谢九安眉骨上那道更长更深。他的刀已经出鞘了,刀身上的血槽是黑色的,不知道杀过多少人。他看着谢九安,眼神里没有惊讶,没有紧张,只有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落入陷阱时的满足。
“崔大人果然料事如神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在地下大厅里被回声放大了好几倍,像从四面八方同时传过来,“知道你们会来送死。”
跟在后面的三个人没有说话。他们的刀都已经拔出来了,刀尖对准了沈蘅和谢九安和风灵儿。
谢九安往前迈了一步,挡在沈蘅身前。他的断刀横在身前,刀刃朝外,左手按着刀背,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,随时会射出去。风灵儿往后退了半步,背靠沈蘅,双刀交叉在胸前,刀刃上反射着血池暗红色的光。她的目光在那四个人身上扫了一圈,数了一下人数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“四个人,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沈蘅和谢九安能听到,“我对付三个,你一个。”
谢九安没有说话,但他的刀尖微微抬了起来。
第一个冲上来的是为首的刀疤脸,他的刀又快又狠,劈头盖脸地砍向谢九安。谢九安没有硬接,侧身一闪,断刀从下往上撩,刀锋擦着刀疤脸的肋下划过,划破了衣服,但没有伤到皮肉。刀疤脸退后一步,看了一眼肋下被划破的衣服,脸色变了——不是害怕,是觉得被冒犯了。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半死不活的年轻人能躲过他的第一刀。
另外三个人同时冲了上来。两把刀砍向谢九安,一把刀刺向风灵儿。风灵儿双刀一架,架住了刺来的那把刀,顺势一推,把持刀的人推出去三四步远,然后双刀轮转,一刀砍向第二个人的脖子,一刀刺向第三个人的胸口。那两个人同时后退,风灵儿没有追,站在原地,双刀在手里转了一圈,刀尖重新对准了他们。
谢九安和刀疤脸已经过了十几招。刀疤脸的刀法老辣,每一刀都奔着要害去,不留余地。谢九安的刀法不如他老练,但比他快,每一刀都抢在刀疤脸的刀落下来之前出手,逼得刀疤脸不得不收刀格挡。断刀和长刀碰撞,火星四溅,叮叮当当的声响在大厅里回荡,像打铁铺子里的敲打声。
沈蘅退到了墙角,手护着小腹,看着谢九安的后背。他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了——不是新伤,是旧伤崩裂了。后背那处刀伤在卧龙坪养了大半个月都没有痊愈,刚才一用力,伤口又裂开了,血从布条里渗出来,顺着脊背往下流,在他腰间的衣服上洇出一片深色。
谢九安在第十八招上找到了刀疤脸的破绽。他的断刀没有直砍,而是从下往上挑,刀尖划破了刀疤脸的手腕,刀疤脸的刀脱手飞出,落在血池边上,溅起一朵暗红色的水花。谢九安没有给他捡刀的机会,断刀刀背砸在他的太阳穴上,刀疤脸闷哼一声,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。
另外三个人看到头领倒了,愣了一下。风灵儿没有愣。她的双刀同时出手,一刀砍翻了离她最近的那个,另一刀刺进了第二个人的肩膀。第三个人转身想跑,风灵儿追上去一脚踹在他后膝窝里,他跪倒在地,被风灵儿一刀柄砸在后脑勺上,昏了过去。
四个人全部倒地。两个死了,两个晕了。
谢九安的左臂在流血——不是旧伤,是新伤。刚才在打斗中,刀疤脸的刀划过了他的左前臂,伤口不深,但很长,从肘弯一直划到手腕,皮肉翻开,血往外涌。他用右手按住伤口,按了一会儿,血没有止住,他撕了一条布缠上去,用牙齿咬住一端打了个结。缠得不够紧,血还在往外渗,把布条染成了暗红色。
风灵儿把双刀在死者的衣服上蹭了蹭,插回鞘里。她的脸上溅了几滴血,她没有擦,走到沈蘅身边,上下打量了她一眼。“你没事吧?”
沈蘅摇头。她扶着墙站起来,腿有些软,但站住了。她走到谢九安身边,低头看着他左臂上那条渗血的布条,伸出手,把布条解开了,重新缠了一遍,缠得比他自己缠的紧得多。谢九安咬着牙,没有吭声,额头的青筋暴了起来,但她的手法很快,几息就缠好了,系了一个结实的结。
“别再用左臂了。”她说。
谢九安活动了一下左手的手指,能动,没有伤到筋骨。他没有接话,走到刀疤脸身边蹲下来,从他腰间扯下那块令牌。令牌是铜制的,正面刻着一个“崔”字,背面刻着“上清司左使亲卫”。他把令牌翻过来,盯着“上清司左使亲卫”那几个字,指尖在那行字上慢慢划过。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“崔锦华的私兵。”他把令牌塞进怀里,站起来,“他早就知道这里,一直派人守着。”
沈蘅走到血池边上,蹲下来,看着池边的符文。她的手指沿着符文慢慢地划,从外圈划到内圈,从内圈划到池边的凹槽。她的眉头越皱越紧,手指停在了一个位置上——阵眼。血祭续命阵的阵眼,就在血池的正下方。阵眼里镇压着一个人,用活人的命,续着另一个人的命。
“这个阵不是崔锦华建的,”沈蘅的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,“比他早得多。他只是发现了这个阵,一直在用。阵眼里镇压的那个人——续的不是崔锦华的命。崔锦华是在替别人续命。”
谢九安走到她身边,低头看着血池。池水平静如镜,映出他的脸,映出他眉骨上那道刀疤,映出他身后沈蘅模糊的倒影。血池的对面,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发光,很微弱,像是油灯的光,又像是磷火,一闪一闪的,像是在呼唤,又像是在警告。
风灵儿从死者的身上搜出几块干粮和一袋水,扔给沈蘅。沈蘅接住了,把水袋拧开喝了一口,水是凉的,带着皮袋的腥味,但很解渴。她把水袋递给谢九安,谢九安接过去喝了一口,又递给了风灵儿。风灵儿仰头灌了一大口,用袖子擦了擦嘴,把水袋挂在腰间。
沈蘅把干粮掰成三块,大的两块递给谢九安和风灵儿,小的那块留给自己。她把干粮塞进嘴里嚼了嚼,干硬粗糙,拉嗓子,但她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嚼碎了才咽。她的手不自觉地放在小腹上,隔着棉袄的布料,手掌覆在那个还平坦的地方。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,像是在跟肚子里的小东西说——先吃点干粮垫垫,等出去了给你吃好的。
大厅深处的光还在闪。一明一暗,一明一暗,像心跳的节奏。
沈蘅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站了起来。她的手从肚子上移开,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蜷着。看着大厅深处那道闪烁的光,看了几息,然后迈步走了过去。血池里的液体在她经过时微微晃动了一下,涟漪从池中心扩散到边缘,撞在石壁上又荡回来,一圈一圈的,把倒映在池面上的影子搅碎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