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牢房返回地面的时候,沈继宗昏了过去。他趴在谢九安背上,瘦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,呼吸微弱得像一缕将断未断的丝线,好几次沈蘅以为他没了,凑过去听,又能听到那若有若无的气音。他们穿过血池大厅时,池中的暗红色液体比来时更加黏稠,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气泡,像有什么东西在池底翻滚。沈蘅没有看那个石台,低着头快步走了过去。谢九安也没有看,他的目光一直盯着来路的方向,断刀握在手里,随时准备应付从黑暗中冲出来的任何东西。风灵儿走在最后面,双刀交叉在背后,火折子插在刀鞘里,火光在她身后晃动,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从石壁裂缝钻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荒山在夜色中像一头蹲伏的巨兽,乱石和荆棘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。风灵儿在附近找到一个避风的岩洞,不大,但能挤下四个人。她把从守卫身上搜来的干粮和水袋分给众人,又从岩洞外面的枯树上折了一些干枝,在洞口生了一堆火。火光照亮了岩洞的岩壁,也照亮了沈继宗那张瘦得近乎透明的脸。
沈继宗躺在干草铺上,沈蘅坐在他身边,手里攥着水袋,每隔一会儿就喂他喝一口水。他昏了很久,久到沈蘅以为他醒不过来了。月上中天的时候,他的眼皮动了一下,又动了一下,慢慢睁开了一条缝。浑浊的眼珠转了转,看到了沈蘅的脸,嘴唇翕动了一下。
“蘅儿。”他的声音比在地牢里更沙哑了,像是嗓子里堵着一团棉花。
沈蘅握住他的手,没有说话。
沈继宗缓了很久,久到火堆里的柴烧掉了大半,火光暗了下去,风灵儿添了几根新柴,火又旺了起来。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沈蘅脸上,从她的额头看到她的下巴,从她的下巴看到她的眼睛,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,像是在确认她不是自己昏过去之后做的梦。
“你娘,”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轻得像风,“在下面。”
沈蘅的手指猛地收紧了。
沈继宗说忘川分两层。上层是血池祭坛,崔锦华用来给他父亲续命的地方;下层才是真正关押重要犯人的地牢,建在更深的地底,从血池底部往下,还要再走一段密道才能到。林婉清被关在下层,已经十年了。他说“已经十年了”这四个字的时候,声音没有任何起伏,像在说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。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——眼眶发热,浑浊的眼珠蒙了一层水光,那层水光一直没落下来,就那么挂在眼眶里,亮晶晶的,像冬天枯枝上的冰凌。
沈蘅的手从沈继宗的手里抽了出来,攥成了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里。她没有哭,从地牢出来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哭过。眼泪在地牢里已经流干了,剩下的东西哭不出来,只能咬碎了咽下去。
“下层入口在哪?”她的声音很稳。
“血池底下。”沈继宗咳了一声,风灵儿递过水袋,他接过去喝了一口,喘了一会儿,“池底有一块石板,石板上刻着谢家的族徽。按下去,石板会翻开,露出往下的通道。”他看着沈蘅,目光里有太多的东西,多得沈蘅一时半会儿读不完,“但那扇门需要特殊钥匙才能打开。不是普通的钥匙,是一枚玉佩,正面刻着‘如意娘’,背面刻着‘忘川’。”
沈蘅的手指停在了衣领上。红绳还在,玉佩没了。
“玉佩被沈芷兰拿走了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岩洞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沈继宗闭上了眼,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那种把什么东西咽下去了的表情。
风灵儿把一根柴火扔进火堆里,火星溅起来,落在她的靴子上,她没有动。“那就去拿回来。”
沈继宗睁开眼,看着沈蘅,目光忽然变了。之前那种浑浊的、疲惫的、行将就木的眼神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蘅从未见过的、锋利的东西。不是恨,不是怒,是一个人被关了二十年、折磨了二十年、但没有一刻放弃过的、执拗的光。
“崔锦华关了我二十年,不是为了折磨我,”他的声音忽然清晰了很多,像是一块锈了太久的铁,被磨掉了一层锈,露出了底下的金属,“他逼我交出一份名单。谢家祖先留下的‘通灵者名录’,记录了所有拥有通灵血脉的人。你母亲的名字在第一个。”
沈蘅的瞳孔猛地一缩。通灵者名录。她见过这个名字——在前世古籍的某一页的边角注释里,用很小的字写着“通灵者,天地之桥也,血脉承自上古”。她当时以为是民间传说中的虚构概念,从未想过它是真实存在的,更没想过她母亲的名字会出现在那份名单的第一个。
“你母亲是被选中的,”沈继宗的声音在岩洞里回荡,被岩壁反射、压缩、放大,像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,“她的通灵体质百年难遇,崔锦华要的不是她这个人,是她的血。通灵者的血,是维系归墟阵法的最佳燃料。你母亲被关在下层,不是因为她是犯人,是因为她是祭品。”
沈蘅的手不自觉地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。棉袄的布料很厚,她感觉不到肚子的温度,但她的手心是热的。
“你能走到这里,说明你已经觉醒了通灵。”沈继宗看着她的手,看着她捂着肚子的那个姿势,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一层水光,这次没有忍住,顺着眼角淌了下来,流进了花白的胡子里,“你母亲当年为了保护你,在你身上下了封印——怀孕后封印会慢慢解开。你怀了孩子,封印开始松动,所以你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,所以你能在血池边认出那些符文。你的通灵体质,正在一点一点地醒过来。”
沈蘅的手没有从肚子上移开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,隔着棉袄的布料,那个平坦的地方什么痕迹都没有。但她的身体里正在发生着什么,一些她看不到、摸不着、但却能感觉到的东西在慢慢地、不可逆转地苏醒。
“先拿回玉佩。”沈继宗的声音忽然严厉了起来,像是一个父亲在对女儿下命令,“没有玉佩,你打不开下层的门。就算打开了,你也走不出忘川。上层的血池阵法需要谢家的血才能通过,下层的机关需要谢家的玉佩才能破解。这是谢家祖先设计的,没有人能绕过。”
谢九安从洞口站了起来。他走到火堆旁边,把断刀插在腰间,看着沈蘅。他左臂上缠着的布条渗着暗红色的血,但他没有看自己的伤口,目光一直落在沈蘅脸上。
“我去沈府偷玉佩。”他说。
沈蘅看着他。“沈芷兰知道你会去。”
“她知道。”谢九安的声音很平,“所以她会在那里等我。”
风灵儿从岩壁边站起来,把双刀挂在腰间,刀鞘碰撞发出叮当的声响。她走到洞口,往外看了一眼,月光照在她脸上,把她眉骨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。“我跟你去。她那点护卫,不够我砍的。”
“不行。”谢九安没有看她,“你要留在这里保护沈蘅和她父亲。沈府我自己去。”
风灵儿转过头看着他,眉头拧成了疙瘩。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但看到谢九安的表情,把话咽了回去。她跟谢九安认识的时间不长,但她已经学会了什么时候该闭嘴——就是现在。
谢九安走到沈蘅面前,蹲下来,和她平视。他的手伸出来,想握住她的手,悬在半空中停了一下,然后落在了她放在小腹上的那只手上。他的手很凉,她的手也凉,两只凉手叠在一起,掌心的温度慢慢融合,变成了一种不冷不热的、刚刚好的温度。
“三天,”他说,“三天之内,我把玉佩带回来。你在这里养好身体,等我回来。”
沈蘅看着他的眼睛。火光照在他的脸上,把他眉骨上那道刀疤照得格外清晰。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坚定,不是决绝,是那种把一件事想清楚了、想透了、然后决定去做、不管结果如何都不会后悔的、平静的疯狂。
“三天,”她说,“你若不回来,我去找你。”语气不是在开玩笑。
谢九安嘴角动了一下,没有笑出来。他松开她的手,站起来,走到洞口,从怀里摸出那只罗盘,借着月光看了最后一眼方向,塞回怀里,大步走进了夜色中。脚步声在碎石路上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被风吹散了。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,把荒山的轮廓照得像一幅水墨画。
沈蘅坐在岩洞里,手放在小腹上,感觉着自己的心跳和肚子里那个还没有任何动静的小生命的心跳——两个心跳,一大一小,一快一慢,像两条不同流速的河流,在同一个河床上流淌,终将汇合。
月亮又移了一截,从洞口的上沿移到了洞口的正中,像一个圆睁的眼睛,冷冷地看着人间。风灵儿在洞口加了一道柴火,火光照亮了岩洞的石壁,也照亮了沈继宗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。沈蘅没有看他们,低着头,看着自己放在小腹上的手,手指慢慢蜷缩起来,握成了一个拳头,拳心对着肚子的方向,像在承诺什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