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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7章 谢九安独行

如意娘 云中龙 2557 2026-08-11 21:05:32

谢九安在沈府后院的排水渠里趴了半个时辰。水渠很窄,勉强容他侧身爬过,渠底的淤泥散发着腐臭,蛆虫在烂菜叶和死老鼠之间蠕动。他把蒙面巾往上拉了拉,遮住口鼻,继续往前爬。出口在沈府后花园的假山下面,被一块活动的石板盖住,他推开石板钻出来的时候,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,但他顾不上这些,蹲在假山后面的阴影里,从怀里摸出翠屏生前画的地图,借着月光看了最后一眼,然后塞回怀里,沿着墙根摸向芷兰的院子。

巡逻侍卫每半个时辰经过一次,间隔很短,但路线固定。谢九安在卧龙坪被追杀了六年,练出的不是刀法,是逃命的本事——他知道怎么在月光下把自己的影子藏进别人的影子里,怎么让自己的脚步声和风声混在一起,怎么在巡逻队交接的那几息空档里穿过整条走廊。他翻过院墙,落在芷兰卧房外的廊檐下,落地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响,连脚底的淤泥都没有蹭掉一块。

芷兰的卧房在院子最深处,是一间独立的小楼,楼下是花厅,楼上是卧房。翠屏生前说暗格在衣柜夹层中,钥匙在芷兰枕头底下。谢九安从外墙攀上二楼,窗户没有上锁——沈芷兰大概从没想过有人能活着走到她的窗户外。他推开窗户,翻进去,落脚的地方正好是地毯,没有一点声音。房里很暗,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白线。他在白线旁边看到了床,床上躺着一个人,被子盖到下巴,呼吸均匀,长发散在枕头上,像一摊墨泼在了白绢上。

枕头底下压着一把钥匙。银质的,小巧精致,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。谢九安蹲在床边,伸出手,中指和食指并拢,慢慢伸进枕头和床铺的缝隙里。他的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,动作轻得像在拆一个随时会炸的机关。钥匙被他的指尖夹住了,他一点一点地往外抽,钥匙从枕头底下滑出来,没有发出一丝声响。他把钥匙攥在掌心里,退后两步,转身走向衣柜。

衣柜在卧房东北角,紫檀木的,雕着缠枝莲纹,沉重得两个人抬不动。他打开柜门,里面挂满了衣服,绸缎的、绫罗的、丝绒的,花花绿绿的一大片,散发着浓郁的熏香味。他把衣服拨开,露出柜子背板。背板是活动的,他在边缘摸到了凹槽,手指扣进去,用力一拉,背板弹开了,露出后面一个一尺见方的暗格。

玉佩躺在暗格里。用一块红绒布垫着,安安静静的,像睡着了一样。月光从窗户漏进来,照在玉佩上,如意娘三个字泛着温润的光,背面那行小字在阴影中若隐若现——忘川。林婉清。甲子年。

谢九安把玉佩拿起来,握在手心里。玉是温的,像是有人一直在用手捂着它,但沈芷兰不可能用手捂着它睡觉。他来不及多想,把玉佩塞进怀里,贴肉放好。他伸手去关暗格的门,手指碰到背板边缘时,胳膊肘碰到了柜门上的铜镜。镜子撞在木框上,发出了一声很轻的闷响——在白天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的声响,在深夜的卧房里,响得像打雷。

床上的被子掀开了。

沈芷兰坐起来的速度快得不正常。她的头发散着,脸在月光下白得发青,眼睛瞪得很大,瞳孔里映着谢九安那个站在衣柜前的黑色剪影。她的嘴张开了,谢九安看到她的喉结在动,知道她要喊了。他一个箭步冲上去,想捂住她的嘴,但她的手比他的脚快——她抓起枕边的铜铃,猛地摔在地上,铜铃弹了两下,在寂静的夜里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。

“有刺客!”她的声音尖得像用刀刮铁锅,整栋小楼都在她的尖叫中颤栗。

谢九安没有再犹豫,转身冲向窗户。他没有走门,从二楼窗户翻出去,落在楼下的花丛中,花瓣和枝叶被他压断了一大片。他刚爬起来,两个侍卫就从院门冲了进来,刀已经出鞘了,刀尖对着他,月光在刀刃上流淌,像两条银蛇。第三个侍卫从侧面包抄过来,堵住了他去后门的退路。

谢九安的手伸进怀里,碰到了玉佩的边缘,又缩了回来。他没有用刀,他从腰后抽出断刀时,刀身和刀鞘摩擦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。第一个冲上来的侍卫挥刀砍向他的脖子,他矮身一蹲,断刀从下往上撩,刀锋划开了侍卫的小腿,肌肉和肌腱同时断裂,侍卫惨叫一声跪倒在地上。第二个侍卫从侧面刺来,他一刀架开,断刀卡住了对方的刀锷,用力一拧,对方的刀脱手飞了出去。他没有给对手捡刀的机会,一刀背砸在对方太阳穴上,人软绵绵地倒了下去。

第三个人在远处,没有冲上来,而是从腰间取下了弓。

谢九安看到了弓弦在月光下反光的那一条白线。他转身就跑,弓弦响了一声,箭从他耳边飞过去,钉在了他身后三步远的柱子上。第二支箭来得更快,他听到了弓弦响,听到了箭矢破空的声音,听到了箭尖划开空气——然后听到了另一声弦响。不是弓,是弩。弩弦的声音更闷、更短、更有力,像一把锤子砸在木头上。

第三个人的弓弦响了一声,但箭没有射出来。一支弩箭从他的后颈穿入,箭尖从喉咙穿出,血喷了半丈远,他张着嘴想喊什么,只发出咯咯的气音,然后倒在了地上。杜七站在院墙外面,手里端着一架手弩,弩弦还在微微颤抖。他没有说话,朝谢九安招了一下手,转身就跑。

谢九安追上去。两个人翻过沈府的后墙,杜七的马车停在巷口,马已经等得不耐烦了,前蹄在石板上刨得火星四溅。谢九安跳上车,杜七甩了一鞭,马车冲出了巷口。身后的沈府亮起了无数火把,人声鼎沸,有人在高喊“封锁城门”,有人在吹号角,号角声在夜空中回荡,像某种远古巨兽的哀鸣。

沈芷兰站在二楼窗前,披着一件外衣,头发散着,脸色铁青。她的手里握着那枚铜铃——刚才砸在地上的那枚,不知什么时候又捡了回来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把她的表情照得纤毫毕现——愤怒、恐惧、不甘,三种情绪交织在一起,把她的脸拧成了一副狰狞的面具。她的嘴唇在动,听不清在说什么,但谢九安坐在飞驰的马车上远远地看到了她的口型。“追。”她说了这个字,又说了一遍,一遍又一遍,像卡了壳的留声机。

马车冲出城门的时候,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杜七把马车赶进了城外的野林子,林子里没有路,马车颠得厉害,好几次差点侧翻,杜七死死拽住缰绳,把马车稳住了。跑了大约半个时辰,身后的追兵声渐渐远了,杜七勒住马,回头看了谢九安一眼。

谢九安靠在车厢板上,浑身是泥,衣服上沾满了血,分不清是侍卫的还是自己的。他的手一直放在怀里,摸着那枚玉佩,掌心的温度把玉石捂热了,玉的温度反过来暖着他的手心。他从怀里把玉佩掏出来,举到眼前,借着晨光看那行小字。

忘川。林婉清。甲子年。

他看了很久,然后把玉佩重新塞回怀里,拍了拍胸口的位置,像是确认它在那里,然后靠在车厢板上,闭了眼。马车在林子深处停下来,杜七下马检查了马腿和车轮,确认没有受损,又从水囊里倒了些水给马喝了。林子里很安静,鸟叫了几声,又停了,远处传来啄木鸟啄树的咚咚声。谢九安睁开眼,看着头顶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天光,阳光在移动,光斑在地上缓缓爬行。他伸手摸了摸自己左臂上那条还在渗血的伤口,指尖被血濡湿了,黏腻腥甜。

他把手从伤口上移开,在衣摆上蹭了蹭血,又伸进怀里,摸了摸那枚玉佩。还在。杜七回到马车上,甩了一鞭,马车沿着林间的土路继续往北走。谢九安靠在车厢板上,闭着眼,左手一直放在怀里,拇指在玉佩的边沿上慢慢摩挲,来回画圈,一圈又一圈。玉石的边沿被磨得很光滑,触感温润,像是被人摸了几十年,摸得棱角都没了,只剩下一道圆润的弧。他的拇指在那道弧上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画圈,一圈一圈的,速度均匀,和马车车轮转动的节奏渐渐重合在了一起。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的声音和他拇指摩挲玉佩的声音混在一起。

作者感言

云中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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