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北棺材铺藏在一条连名字都没有的窄巷最深处。巷子窄得两个人并肩走都嫌挤,两侧高墙长满了青苔,墙头的瓦片上蹲着几只野猫,绿幽幽的眼睛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。棺材铺没有招牌,只有两扇黑漆木门,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,木纹扭曲,像一张张皱巴巴的脸。谢九安站在门前,抬手敲了三长两短,五下指节叩在木板上,声音闷得发瓮,像敲在棺材板上。门里没有动静。他又敲了一遍,三长两短,节奏和力道一模一样。门板后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,像是有人在摸黑走路,碰倒了一摞什么东西,骂了一声,然后门开了一条缝。一只浑浊的眼睛从门缝里往外看,看到谢九安的脸时,那只眼睛猛地瞪大了。
“宋叔,是我,九安。”
门板后面沉默了很久,久到巷子口的野猫都等得不耐烦了,喵了一声跳下墙头跑了。门开了,不是开了一条缝,是把两扇门板都打开了。一个白发老人站在门里,穿着一件黑色的粗布短褐,腰间系着麻绳,脚上踩着一双草鞋,脚趾头露在外面,指甲又厚又黄。他的头发全白了,白得像雪,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,从额头到下巴,密密麻麻的,找不出一块平整的地方。但他的眼睛不像是老人的眼睛,太亮了,亮得像两把刚磨好的刀,在黑暗中闪着冷光。
他看着谢九安,嘴唇哆嗦了好几下,膝盖一弯,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。石板很硬,他的膝盖磕在上面发出沉闷的声响,但他好像感觉不到疼,额头也磕了下去,磕了三下,每一下都实实在在,磕得额头破了皮,血珠渗出来,粘在石板上。
“少主,老奴等了二十年啊!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,像破风箱漏气。
谢九安蹲下去扶住他的肩膀,把他从地上拉起来。老人的身体很轻,轻得不像一个成年人,像一把骨头架子包了一层皮。谢九安扶着他走到铺子里面,让他坐在一张瘸了腿的板凳上。风灵儿把门关上了,门闩插好,沈蘅站在铺子中间,环顾四周。这间铺子比她想象的要大,但堆满了东西,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。棺材,满墙的棺材,有的上了漆,有的还是白茬,有的摞在架子上,有的靠墙立着,大大小小十几口,把四面墙都遮得严严实实。空气中弥漫着桐油和生漆的味道,混着木材的清香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像是什么东西烂了很久的甜腥味。她的手不自觉地放到了小腹上。
宋伯庸坐在板凳上喘了一会儿,抬起头看着谢九安,又看着沈蘅,又看着风灵儿,目光在三张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。他的眼泪还在流,但哭声已经止住了。他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和鼻涕,吸了吸鼻子。
“少主,您终于来了。老奴当年从谢家后院的狗洞钻出来的时候,就发誓这辈子哪儿也不去,就在这儿等着。等您来找我,等您带着我去给谢家报仇。”他说着又要跪,谢九安按住了他的肩膀。
“宋叔,我需要你帮忙。我要进忘川下层,需要人手。”
宋伯庸的眼睛更亮了,亮得不像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。他站起来,走到铺子最里面的一口棺材前,推开棺材盖,从里面抱出一只木箱,木箱上了锁,他从腰间的麻绳上解下一把钥匙打开。箱子里不是金银财宝,是刀,三把短刀,一把长剑,刀鞘和剑鞘都磨得发亮,看得出经常被人取出来擦拭。他把刀和剑一把一把地摆在桌上。当年逃出来的三个心腹,两个已经走了。赵铁柱还活着,在城南开武馆,收了二十多个徒弟,都是谢家旧部的后人。那帮小子练了十几年的刀,等的就是这一天。宋伯庸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像在说一个不能让别人听到的秘密。
谢九安站在铺子中央,听着宋伯庸说话,没有插嘴。他的左手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蜷着。沈蘅站在他旁边,注意到他的左手小指比正常人短了一截,不是指甲短,是从第二关节往下就没了,断面平整,不是意外伤,是被利器齐刷刷切掉的。她之前从来没有注意过,他的左手总是藏在袖子里,握刀的时候用右手,磨刀的时候也用右手,他几乎不用左手做任何事。她盯着那根断指看了几息,移开了目光。
宋伯庸说完了赵铁柱的事,目光落在谢九安的左手上,停了一下,瞳孔缩了缩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看了沈蘅一眼,又看了谢九安一眼。
“少主,您的断指——”
“宋叔。”谢九安的声音不大,但很硬,硬得像石头。宋伯庸的嘴闭上了。
但沈蘅已经听到了。她看着谢九安,他没有看她,目光落在桌上那把长剑上,伸手拿起来,抽出半截剑身,剑刃在烛光下泛着冷光。他把剑插回去,放回桌上。
风灵儿靠在门板上,双刀抱在胸前,一直没有说话。她的目光在宋伯庸和谢九安之间来回扫,耳朵竖着,听到“断指”两个字时眉头拧了一下,但没有问。她把刀在手里转了一圈,刀鞘磕在门板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宋伯庸从铺子角落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,铺在桌上。地图是手绘的,墨迹已经褪色了,但线条还能看清,标注了忘川上层的血池、牢房、通道,和下层的三个区域——外围、核心牢房、以及最深处一个没有标注名称的圆点。最深处这个圆点,宋伯庸用手指点了点,谢三娘当年说这里关着的东西不是人,是归墟的门。守门的不是崔锦华的人,是谢家祖先养的怪物。
沈蘅的手指从肚子上移到了颈间的玉佩上。如意娘贴着她的锁骨,温热温热的,像一块刚出笼的糕点。她的拇指在如意娘三个字上慢慢摩挲,指腹感受着刻痕的深浅。
“宋叔,”她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铺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您说的那个怪物,是什么东西?”
宋伯庸看着她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。不是对沈蘅的恐惧,是对他即将说出的那个东西的恐惧。他咽了一口唾沫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声音压得更低了,低到像是在跟桌子上的地图说话。“谢家祖先用‘归墟’镇压的,不是妖,是神。上古的、被人遗忘的神。”
安静。铺子里安静得能听到棺材板受热膨胀发出的细微的吱呀声。一只蟋蟀从墙角跳出来,跳了两下,跳进了桌子底下,没了。
谢九安把断刀从腰后抽出来,用拇指试了试刀刃,刀刃划破了指腹,血珠渗出来,他没有擦。他把刀插回鞘里,看着宋伯庸。
“带我去找赵铁柱。今晚就去。”
宋伯庸站起来,把桌上的刀剑一把一把收回木箱里,锁好,木箱推回棺材。他走到铺子角落,从墙上取下一把锈迹斑斑的长刀,刀鞘上的漆都掉光了,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,但他握着刀柄的手很稳。他用一块破布擦了擦刀鞘上的灰,把刀挂在腰间,推开了棺材铺的后门。门外是一条更窄的巷子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
谢九安跟在宋伯庸身后走了出去,风灵儿走在中间,沈蘅走在最后面,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这间棺材铺。满墙的棺材在烛光中投下憧憧的影子,像一排排站着的、沉默不语的人。她转过身,跟上了前面的人。黄纸被风卷起来,贴在了棺材铺的门板上,像一张没有字的讣告。后门在身后关上了,门板合拢的声响在寂静的巷子里传出很远,然后被风吹散了。远处传来几声狗叫,接着是更远处传来的、若有若无的梆子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