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点噼里啪啦打在法院拍卖厅的玻璃窗上。
大厅里坐满了人,大多是穿着深色西装、表情严肃的债权人。空气里弥漫着烟味和潮湿的霉气,还有一股压抑的焦躁。
柳依依站在拍卖台侧方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。她今天穿了套米白色职业装,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,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。
“下面进行滨海市盛天地产有限公司名下资产第七批次司法拍卖。”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整个大厅,“标的物:滨海新区B-03地块,原抵押评估价一千二百万,因地质沉降及逾期未还款,现起拍价调整为三百五十万。”
台下响起一阵低语。
“三百五十万?那块地之前不是号称黄金地段吗?”
“泡过水了,听说下面都塌了,修地基的钱比买地还贵。”
“盛天雄这次是真完了……”
坐在第一排的江潮没说话。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灰色夹克,手里拿着个牛皮纸文件袋,目光平静地看着拍卖台。
他身边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穿着皱巴巴的衬衫,额头不断冒汗。那是老陈,盛天地产的前会计。
“江、江总……”老陈压低声音,声音发颤,“我、我真要上去说吗?”
江潮侧过头看他一眼:“你儿子在国外读书的学费,我已经汇过去了。”
老陈喉结滚动了一下,没再说话。
“三百五十万,有人出价吗?”柳依依环视全场。
会场安静了几秒。
“三百五十万。”江潮举起了手里的号牌。
柳依依点点头:“36号,三百五十万。还有加价的吗?”
没人应声。
“三百五十万第一次。”
“三百五十万第二次。”
“三百五十万——”
“四百万!”
一个嘶哑的声音从后排传来。
所有人都转过头去。
盛天雄站在最后一排的过道上,头发凌乱,眼睛布满血丝,身上的西装皱得不成样子。他手里死死攥着一个号牌,手指关节都发白了。
“我出四百万!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,“那块地是我的!谁也别想抢!”
柳依依皱了皱眉:“这位先生,您需要先缴纳保证金才能参与竞拍。”
“保证金?我他妈……”盛天雄话没说完,两个法警已经走了过去。
江潮缓缓站起身。
他转过身,面向整个会场。手里的牛皮纸文件袋被他轻轻放在桌上。
“在竞拍继续之前,”江潮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晰,“我想请各位看一份材料。”
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叠文件,递给身边的老陈。
老陈手抖得厉害,但还是接了过去,低着头走上拍卖台。柳依依看了江潮一眼,接过话筒递给他。
“我、我叫陈建国,是盛天地产的前会计……”老陈的声音一开始很小,但渐渐大了起来,“去年十一月,盛天雄让我做假账,把公司账上的两百万资金转到境外一个空壳公司,然后伪造债务凭证,想把这笔钱做成江潮先生的借款……”
会场哗然。
盛天雄脸色瞬间惨白:“你他妈胡说八道!”
“我有转账记录!有他签字的指令!”老陈突然激动起来,从怀里掏出一叠复印件,“还有他让我在江总工地上放那些‘证据’的录音!他说只要把江总弄进去,那块滨海之眼的地就能低价收回来!”
“你放屁!”盛天雄猛地往前冲。
但他刚冲出两步,一个高大的身影就挡在了他面前。
大黑单手按在盛天雄肩膀上,力道大得让他整个人都弯了下去。
“安静点。”大黑的声音很沉。
柳依依已经从台上走下来,接过老陈手里的材料快速翻看。她的表情越来越凝重。
“这些材料……”她抬头看向江潮,“你什么时候拿到的?”
“够久了。”江潮说,“只是之前时机不对。”
他走到拍卖台前,拿起话筒。
“根据《企业破产法》第三十二条,债务人在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,对个别债权人进行清偿的,管理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。”江潮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教科书,“盛天雄在破产前转移资产、伪造债务,已经涉嫌经济诈骗。他名下所有资产,应当优先用于抵偿因其诈骗行为受损的债权人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柳依依:“柳小姐,作为拍卖行代表,你认为呢?”
柳依依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她重新走上台,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。
“经滨海市经侦支队初步核查,盛天地产有限公司法人代表盛天雄涉嫌重大经济犯罪。”她朗声宣布,“现根据债权人会议决议,其名下所有参拍资产,将优先用于抵偿经核实的债权人损失。”
她看向江潮:“江潮先生作为最大债权持有人,对本次拍卖标的拥有优先购买权。”
“我不服!”盛天雄被大黑按着,还在挣扎,“这是陷害!都是江潮设计的!”
大厅的门突然被推开了。
三个穿着警服的人走了进来,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警察,肩章上的警衔不低。
“盛天雄?”中年警察走到他面前,出示了证件,“我们是市经侦支队的。你涉嫌挪用资金、伪造证据、诈骗等多项罪名,现在请你回去配合调查。”
手铐咔嚓一声扣上。
盛天雄整个人僵住了。他看着那副银亮的手铐,又抬头看向江潮,眼睛里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。
“你早就计划好了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从拍下滨海之眼那天起,你就在等今天……”
江潮没说话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盛天雄被警察带出大厅。雨还在下,透过玻璃窗能看到盛天雄被押上警车的背影,在雨幕里模糊成一团灰影。
“拍卖继续。”柳依依重新拿起拍卖槌,“滨海新区B-03地块,当前最高出价四百万,由原持有人盛天雄报出。但因涉嫌犯罪,其出价无效。”
她看向江潮:“36号,三百五十万。还有加价的吗?”
全场寂静。
“三百五十万第三次。”
拍卖槌落下。
“成交。”
***
三天后,滨海之眼工地临时办公室。
江潮站在一张巨大的设计蓝图前,蓝图铺满了整张办公桌。左边是滨海之眼地块的规划图,右边是刚刚拿下的B-03地块——也就是盛天雄那块被水泡烂的“黄金熟地”。
老宋头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根红蓝铅笔:“江总,这两块地离得可不近啊。一个在新区,一个在老城区,中间隔着一整片棚户区呢。”
“所以要打通。”江潮说。
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木盒,打开盒盖,里面是一枚崭新的铜质印章。印章底部刻着四个篆体字:潮起集团。
江潮拿起印章,在印泥上按了按。
然后他抬手,将印章稳稳地盖在了蓝图正中央——盖在那片连接两块地的空白区域上。
鲜红的印迹在图纸上晕开。
“从滨海之眼,到市中心。”江潮看着那枚印章,声音很轻,“这条路,要修成滨海最宽的路。”
老宋头张了张嘴,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。他低头看着那枚红印,突然觉得图纸上那些线条好像活了过来,像血管一样从印章中心向四周延伸。
窗外传来推土机的轰鸣声。
工地上,大黑正指挥着工人搭建新的施工围挡。围挡上刷着白色的底漆,还没写字,但已经能看出规模——比之前大了整整三倍。
江潮走到窗边,看着下面忙碌的工地。
他的视线越过围挡,越过那片还在积水的洼地,一直望向城市另一头的老城区。雨已经停了,天空开始放晴,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那些低矮的屋顶上。
口袋里,那张从沈先生那里换来的纸条还在。
纸条上只有一行小字:1990年12月,上海,静安证券业务部。
还有七个月。
江潮收回目光,转身走回办公桌前。他拉开最底下的抽屉,从里面取出一个铁皮盒子。打开盒子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叠国库券,还有几张写着名字和份额的凭证。
最上面那张,标题是:
《关于上海证券交易所首批上市企业原始股认购资格的说明》
他把盒子重新锁好,钥匙放回口袋。
门外传来敲门声。
“进。”
林晚意推门进来,手里抱着一摞文件:“江总,银行那边来电话了,说贷款解冻的手续已经走完了,问我们什么时候需要资金。”
“明天。”江潮说,“另外,帮我订一张去省城的火车票。”
“省城?”
“嗯。”江潮看向窗外,“该去见见真正的大场面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