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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1章 御前诬告

如意娘 云中龙 2697 2026-08-11 21:05:32

崔锦华被绑在上清司正堂的柱子上,绳索勒得很紧,勒得他肩膀上的伤口往外渗血,血顺着柱子往下流,在青金石地面上汇成了一小滩。但他的嘴一刻没有停过。他先是笑,笑得很大声,笑声在空旷的正堂里回荡,像夜枭的啼叫。笑完了,他抬起头,看着站在面前的谢九安,嘴角还挂着血丝,眼睛里全是不加掩饰的恶意。“你们抓了我又如何?上清司左使是朝廷命官,没有圣旨,你们私设公堂就是谋反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,像是在念一份宣判书。

谢九安没有接话,只是把断刀往腰后插了插,转身走到正堂门口,看着外面的天色。天已经亮了,但太阳还没有出来,东边的天际线上堆着厚厚的云层,灰白色的,像一块没有洗净的旧抹布。风灵儿从屋顶上跳下来,落地的时候没有一点声响,她走到柱子旁边,绕着崔锦华转了一圈。

“他在拖延时间。”她低声对沈蘅说。

沈蘅站在正堂的台阶上,手放在小腹上,指腹感受着棉袄布料下微微隆起的弧度——还不明显,但已经有了,像一枚藏在土层下的种子,正在缓慢而不可阻挡地向上生长。她看着崔锦华那张被血污糊住的脸,看着他嘴角那丝令人作呕的笑,手指在小腹上慢慢蜷了起来。

宋伯庸从人群中走出来,须发皆白,腰背佝偻,但脚步很稳。他走到谢九安身边,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,只有谢九安听得到,但从他的口型可以猜出那几个字:“他说得没错。”谢九安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,断刀握在手里的力道大了几分,指节泛白。

“移交给刑部就是放虎归山,他在刑部有人。”谢九安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沉,沉得像石头,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坑。

风灵儿把双刀往桌上一拍,刀鞘撞击桌面的声音在正堂里炸开,所有人都吓了一跳。“那就别交。关在我们自己手里,看他能翻出什么浪。”

崔锦华听到了这句话,笑得更厉害了,笑得整个人都在抖,肩膀上的伤口被扯动,血涌得更凶了。他吸了一口气,忍住了笑,但嘴角的笑意没有收干净,像刀口上残留的血迹,擦不净。“你们关不住我。三天,最多三天,皇帝就会派人来要人。到时候你们交还是不交?”他的目光从谢九安身上移到沈蘅身上,从沈蘅的脸上往下移,移到了她放在小腹上的手上。停在那里,像一条蛇盘踞在猎物上方。

“你肚里的孩子,是谢家的孽种吧?”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轻得像在说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,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“皇帝最恨谢家。你猜他会不会让你们活着离开盛京?”

正堂里安静了。安静得能听到柱子上的绳索被崔锦华挣动时发出的吱呀声,能听到正堂外庭院里麻雀在石板上跳来跳去的脚步声。谢九安猛地转身,断刀出鞘半截,刀刃架在了崔锦华的脖子上。刀锋贴着皮肤,割破了一道浅浅的口子,血珠渗出来,顺着脖子的纹路往下流。崔锦华没有躲,甚至没有缩脖子。他就那么仰着头,看着谢九安的眼睛,嘴角那丝笑意始终没有消失。

“杀了我,你们就是杀人犯。皇帝的圣旨你们也敢违?”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被刀架在脖子上的人。

“少主。”宋伯庸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,带着二十年的隐忍和此刻的焦虑,“他说的是实情。上清司左使是三品命官,没有圣旨,我们不能……”

“我知道。”谢九安把刀收了回去,刀身和刀鞘摩擦发出的声响尖锐刺耳,像指甲划过铁皮。

没有人再说话。正堂里的空气像凝固了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沈蘅站在台阶上,手还放在小腹上,指尖在棉袄的布料上一下一下地叩着。她的手没有在发抖,叩击的节奏也很有规律——她在想事情。

太监的声音从正堂外面传进来的时候,所有人都在想自己的事。那个声音又尖又细,像被掐住脖子的鸡,从院门口一直传到正堂里面,中间经过了无数道门,但那声音的穿透力极强,隔着几堵墙都能听得清清楚楚。“圣旨到——沈蘅、谢九安、风灵儿接旨——”

沈蘅的手停在了小腹上。

风灵儿的刀从桌上弹了起来,刀刃在烛光中闪了一下,像猫的眼睛,又暗了下去。宋伯庸的脸色从焦急变成了灰白,嘴唇哆嗦了好几下,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。赵铁柱带着二十多人从正堂两侧涌出来,手握刀柄,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谢九安,在等他一声令下。只要他说一个“杀”字,这些人就会把传旨的太监砍成肉泥。

谢九安没有说那个字。他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
太监已经走进正堂了,身后跟着四个带刀侍卫,步伐整齐,甲胄在晨光中闪着冷光。太监的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绸子,圣旨的轴是玉的,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和沈蘅颈间的玉佩是同一个颜色。太监的目光在正堂里扫了一圈,看到了柱子上绑着的崔锦华,看到了地上的血,看到了谢九安腰间的断刀,看到了沈蘅颈间的玉佩,看到了风灵儿手边的双刀。他的瞳孔缩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正常,脸上挂着职业性的笑容,不咸不淡的,看不出来在想什么。

“陛下口谕。”他没有展开圣旨,直接开口了,声音还是又尖又细,但多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。“崔锦华案事关重大,朕要亲自审理。命沈蘅、谢九安、风灵儿即日进宫面圣,不得有误。钦此。”

风灵儿靠了过来,压低声音在沈蘅耳边说了一句话,只有沈蘅听到。“这不是请,是押。”沈蘅看了她一眼,微微点了下头。她走到太监面前,低头行了个礼,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“民女接旨。请公公稍候,容民女换身衣裳。”

太监摆了摆手。沈蘅转身走回正堂后面,谢九安跟了过来。她在一间偏殿里换了衣服,没有别的衣裳可换,还是那件青灰色的直裰,只是把腰间的带子系松了一些,免得勒到肚子。她把玉佩从脖子上取下来,在掌心里握了握,又挂回去了。谢九安站在门口,背对着她,断刀插在腰后,左臂的伤口已经不渗血了,布条上干涸的血迹变成了暗褐色。

“你不该去。”他没有回头,声音闷闷的。

“不去就是抗旨,正好给崔锦华反咬一口的机会。”沈蘅走到他身后,伸手在他后背拍了拍,“进了宫,当着皇帝的面,把证据摆出来。皇帝不是傻子,他看到崔守业还活着,看到那些账本,不会无动于衷。”

谢九安转过身看着她。他的眼眶有些发红,但他没有让眼泪落下来。他把断刀从腰后抽出来看了看,又插了回去。他的左手伸出来,握住了她的手。他的手心冰凉,她的也是,两只手握在一起,谁也没有放开。

正堂外面,太监已经开始不耐烦了,尖细的声音催促了一遍又一遍。风灵儿靠在正堂门口,双刀挂在腰间,对太监笑了笑,太监看到她的笑,往后退了半步,不再催了。

沈蘅从偏殿走出来,谢九安跟在她身后。太监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转身在前面带路,四个侍卫跟在后面,步伐整齐。崔锦华被从柱子上解了下来,绳索换成了铁链,被两个侍卫架着走在最后面。他的肩膀还在流血,但他没有让人包扎,似乎故意让血一直流,流到皇帝面前,流成一份血淋淋的诉状。

一行人走出了上清司的大门。太阳终于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,光线刺眼,沈蘅眯了一下眼。正堂外停着两辆马车,一辆供人乘坐,一辆囚车。太监把沈蘅、谢九安、风灵儿请进了前面那辆马车,崔锦华被塞进了后面的囚车。马鞭甩了一下,马车动了。

沈蘅坐在马车里,手放在小腹上。她一直看着车窗外面,盛京的街景在车窗外缓缓后退。街道两旁的店铺已经开了门,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,孩子们背着书包从巷子里跑出来,大人们挑着担子匆匆赶路。没有人知道这辆马车里坐着什么人,没有人知道他们要去的方向是生路还是死路。谢九安的手伸过来,覆在她放在小腹上的那只手上。掌心贴着手背,手指插进她的指缝里,握得很紧,紧到她的手指发麻,但她没有抽出来。风灵儿靠在车厢板上,闭着眼,双刀抱在胸前,她的睫毛在微微颤抖。

马车穿过棋盘街,穿过东华门,进了宫城。车轮碾过宫门前的汉白玉石桥时,发出沉闷的辘辘声。桥下的水很静,静得像一面镜子,映着天上灰白色的云层。沈蘅侧头看了一眼桥下的倒影,看到了马车,看到了马车上的人影,看到了自己模糊的轮廓。她的手指在小腹上轻轻叩了两下,像是某种只有她自己才懂的暗号。

作者感言

云中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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