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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2章 金殿对峙

如意娘 云中龙 2419 2026-08-11 21:05:32

金銮殿的地面铺的是金砖,但不是金的,是砖,一种特制的、经过无数次打磨的细料方砖,表面光滑如镜,能照见人影。沈蘅跪在上面,膝盖硌得生疼,但她没有动,脊背挺得笔直。她的手放在小腹上,隔着棉袄的布料,那只手微微蜷着,像在护着什么东西。谢九安跪在她右边,断刀被缴了,放在殿外,但他的手还保持着握刀的习惯,手指微微蜷着,虎口朝外。风灵儿跪在左边,双刀也被缴了,她的脸色很难看,从进殿到现在就没有好看过,嘴唇抿成了一条线,腮帮子的肌肉鼓了几鼓。

崔锦华跪在沈蘅右侧,离她三步远。他肩膀上的伤口被简单地包扎了一下,白布上渗出一片殷红,像雪地里开了一朵红花。他低着头,姿态谦卑,像一个受了冤枉的忠臣在等待圣裁。但他的嘴角有笑意,很淡,淡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
皇帝坐在龙椅上,四十余岁,面色阴沉,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,指甲叩击金漆木雕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,嗒、嗒、嗒,像某种倒计时。他没有看崔锦华,目光一直落在沈蘅身上,从她的脸看到她的颈间,从颈间看到她的肚子,从肚子看到她的手。他的目光很沉,沉得像一口倒扣的钟,罩在沈蘅头顶上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
沈蘅把证据一样一样地呈了上去。皇帝的贴身太监从她手里接过账本、拓片、血书写就的名单、崔守业还活着的证词,一趟一趟地往御案上搬,摞了高高的一摞。沈蘅说一句,太监传一句,她的声音在金銮殿里回荡,清亮得不像一个跪在地上的人。她说崔锦华用血祭续命阵为他父亲续命,说了十年,用了不下百条人命。她说谢家一百二十三口人,一夜之间被杀光,是崔锦华亲手下的令。她说崔锦宏全家十七口人,是崔锦华杀的,用的是和谢家灭门案一模一样的手法,目的就是为了嫁祸给谢家余党。她说忘川地底下的血池还在,崔守业还躺在血池中央的石台上,身上插满了管子,那些管子里流的是活人的血。

大殿里的朝臣们开始交头接耳。有人摇头,有人叹气,有人脸色发白,有人握紧了拳头。几个老臣站出来,跪在地上,请求皇帝严查此案。他们的声音苍老而颤抖,但语气很坚定。

崔锦华哭了。他哭得很大声,哭声在大殿里回荡,盖过了朝臣们的议论声。他的额头磕在金砖上,磕得咚咚响,每一个都实实在在,磕得额头的皮破了,血粘在金砖上,他浑然不觉。

“陛下,臣冤枉!”他的声音哭得变了调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这些人勾结上清司叛党,伪造证据诬陷忠良!谢家灭门是前朝旧案,早已结案!先帝钦定的铁案,谁敢翻?”

皇帝没有看他。皇帝的目光还落在沈蘅身上,但那目光变了,从阴沉变成了一种沈蘅看不懂的东西,像审视,像回忆,像一个人在努力辨认一张多年前见过但已经模糊了的脸。

“你是沈继宗的女儿?”皇帝的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大殿里,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
沈蘅抬起头,看着龙椅上那个穿着明黄龙袍的男人。“是。”

“你母亲是林婉清?”

“……是。”

皇帝的手指停在了扶手上。嗒嗒嗒的声响戛然而止,大殿里安静得能听到殿外麻雀在檐角跳动的脚步声。

“沈继宗叛逃上清司,林婉清是叛党,你也是。”皇帝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宣读一份已经拟好的判决书。沈蘅跪在原地,没有说话。她的手还放在小腹上,手指没有发抖,她看着皇帝的眼睛,他也看着她,两个人的目光在大殿上空交汇,像两把没有出鞘的刀,抵在一起,谁也不让谁。

谢九安的手从膝盖上移开了,垂在身侧,慢慢握成了拳头。风灵儿的嘴唇抿得更紧了,腮帮子的肌肉鼓得像含着两颗核桃,她的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叩着。

皇帝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金銮殿的每一块金砖都在跟着共振。“崔锦华案案情复杂,证据尚需核实。崔锦华收押大理寺,候审。沈蘅、谢九安、风灵儿等人涉嫌谋反,暂押天牢,候审。”

风灵儿炸了。

她从地上弹了起来,膝盖离开金砖的瞬间,两个殿前侍卫冲上来按住了她的肩膀,她挣了一下,没有挣开。她的脸涨得通红,脖子上的青筋暴了起来。“我们抓了坏人,你反而关我们?你眼睛瞎了?”整个大殿鸦雀无声,朝臣们低下了头,没有人敢看她,也没有人敢看皇帝。皇帝的嘴角抽动了一下,没有发作,摆了摆手,示意侍卫把她拖下去。

殿外忽然传来一声炮响。不是礼炮,是炸炮,声音沉闷而巨大,整座宫殿都在颤抖,龙椅上的皇帝身体晃了一下,扶住了扶手。殿外大乱,有人在喊“走水了”,有人在喊“有刺客”,脚步声、刀剑碰撞声、太监尖利的叫喊声混在一起,像一锅煮沸了的粥。

宋伯庸带着人从殿侧的角门冲了进来。他的白发在火光中飘散,那把锈迹斑斑的长刀已经出了鞘,刀刃上的锈迹在烛光中泛着暗红的光。赵铁柱跟在他身后,二十多个旧部后人鱼贯而入,刀剑出鞘,寒光闪闪。他们冲进大殿的那一刻,殿前的侍卫本能地后退了半步,就是这半步,给了谢九安机会。

谢九安的动作快得看不清。他从最近的侍卫腰间抽出长刀,刀光一闪,架在了崔锦华的脖子上。这次不是吓唬,刀刃陷进了皮肉里,血从刀口涌出来,顺着脖子往下流,浸透了崔锦华官服衣领,崔锦华的脸白了,笑容终于从他的嘴角彻底消失了。

“谁敢动?”谢九安的声音不大,但殿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到了。侍卫们停了脚步,互相看着,没有人敢上前。

沈蘅站起来,膝盖已经跪麻了,她站起来的动作很慢,一只手撑着地面,另一只手始终没有离开小腹。风灵儿挣脱了按着她的侍卫,跑到沈蘅身边,护住了她的左侧。

谢九安挟持着崔锦华一步一步往殿外退。他的刀始终架在崔锦华的脖子上,血从刀口往外渗,滴在金砖上。崔锦华的双腿在发软,整个人几乎是被谢九安拖着走的,他的嘴张开又合上,合上又张开,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气音,像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
退到殿门口的时候,沈蘅回头看了一眼龙椅上的皇帝。他没有动,坐在那里,手指重新在扶手上敲了起来,嗒嗒嗒的,节奏和之前一模一样。他看着沈蘅,目光里的东西更复杂了,沈蘅读不懂,也没有时间去读。

崔锦华被拖出了大殿。谢九安在殿外的石阶上把他推倒在地,从侍卫手中抢过一匹马,翻身上去。风灵儿把沈蘅扶上了另一匹马,自己跳上马背,三匹马冲出了宫门。宋伯庸带着二十多人断后,刀剑相交,叮叮当当的声响在宫门内外炸开,像一锅炒豆子。

崔锦华从地上爬起来,捂着脖子上的伤口,血从指缝里往外涌,他的脸白得像死人,但声音还喊得出来。他站在宫门的石阶上,对着远去的马匹背影,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:“追!格杀勿论!”声音在宫墙之间来回反弹,传得很远很远,追上了那三匹已经冲出宫门的马,追上了马背上三个人的耳朵。沈蘅听到了,她没有回头。她的手抓着缰绳,风吹得她头发散乱,颈间的玉佩在风中跳动着,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她的锁骨,发出细微的脆响。

三匹马冲出了宫城,冲过了汉白玉石桥,冲进了盛京城的街巷。身后,宫门缓缓关闭,沉重的门板合拢的声响在晨空中回荡。石桥下的水面被马蹄震碎,涟漪扩散到岸边,撞在石壁上又荡回来,一圈一圈的。水面慢慢恢复了平静,映着天上灰白色的云层,映着宫墙顶上的金色琉璃瓦,映着桥栏上蹲着的石兽空洞的眼眶。

作者感言

云中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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