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冲出宫门的时候,沈蘅的身体猛地往后一仰,后脑勺磕在车厢板上,眼前一阵发黑。她一只手抓住车窗边框稳住自己,另一只手死死护着小腹,掌心贴着棉袄的布料,感受着那个微微隆起的弧度。马车在石板路上剧烈颠簸,每一次轮胎碾过石缝,她的身体就被抛起来一次,落地的时候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臀部和脊椎上,震得牙齿咯咯作响。她没有喊,咬着嘴唇,把嘴里的铁锈味咽了下去。
谢九安坐在车夫的位置上,缰绳在他手里绷得像两根铁棍。他的左臂还在渗血,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,暗红色的血顺着手背往下流,滴在车辕上,在木头表面洇开一小片。他没有时间去管伤口,右手甩了一鞭,马嘶鸣一声,速度更快了。身后,追兵的脚步声、马蹄声、喊杀声混在一起,像潮水一样涌过来。箭矢从头顶飞过,有的钉在车厢板上,有的擦着车顶飞过去,有一支箭穿透了车帘,箭尖停在沈蘅面前不到一尺的地方,箭羽还在微微颤动。她看着那支箭,伸手把它拔下来,扔出了车窗。
风灵儿在马车后面跑,不是骑马,是跑。她的马在冲出宫门的时候被箭射中了后腿,当场跪倒,她从马背上跳下来,在地上滚了一圈,站起来就跑。双刀在她手里转着圈,刀刃反射着晨光,像两把旋转的扇子。追兵中最前面的三个人已经追到了她身后,一把刀砍向她的后颈,她头也不回地反手一刀,架住了那把刀,顺势一推,把那持刀的人推了回去。另外两个人同时砍来,她矮身一蹲,双刀从下往上撩,刀锋划开了两个人的小腿,惨叫声响起,两个人摔倒在地,被后面冲上来的追兵踩了过去。
城门口,宋伯庸带着二十个兄弟已经准备好了。他站在城门洞的阴影里,白发在晨风中飘散,手里端着一架弩,弩箭的箭头在阳光下闪着冷光。他看到谢九安的马车冲过来,把手一挥,二十张弓同时拉满,箭矢齐发,密集的箭雨落在追兵阵中,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人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齐刷刷地倒了下去。追兵的速度慢了一瞬,就是这一瞬,谢九安的马车冲出了城门。
风灵儿从马车后面翻上了车顶。她一只手抓住车顶的横梁,另一只手把刀插回鞘里,从腰间摸出一把飞镖,头也不回地往后甩了三支。三声惨叫几乎同时响起。她的嘴角翘了一下,从车顶跳下来,翻进了车厢里,落在沈蘅身边。她的衣服上全是血,脸也花了,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,但精神很好,眼睛亮得像两盏灯。
“老娘杀了七个,”她喘着气说,声音带着笑,“值了。”
沈蘅看着她,眼泪就那么掉了下来。不是嚎啕大哭,是无声的、猝不及防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从眼眶里硬挤出来的眼泪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,她在地牢里没有哭,在金銮殿上没有哭,在被箭射穿车帘的时候没有哭,但看到风灵儿浑身是血笑着说出“值了”这两个字的时候,眼泪就控制不住了。风灵儿愣了一下,伸出手,用袖子在她脸上胡乱擦了一把,袖子上的血蹭了沈蘅一脸。两个人看着彼此红一道白一道的脸,风灵儿先笑了,沈蘅也笑了,笑着笑着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马车出了城门一路向西。城外的官道比城里的石板路平整一些,但颠簸并没有减轻多少。宋伯庸从城门追上来,骑着一匹枣红马,跟马车并排跑。他的白发在风中向后飞扬,那把锈迹斑斑的长刀横在马鞍上。
“往西走,去西北!”他的声音在风中被扯得断断续续,但谢九安听到了。他没有问为什么,缰绳往左一带,马车拐上了向西的岔路。
宋伯庸打马跟上来,和马车并排跑了一段。他没有看路,目光一直盯着前方,但他的话是说给谢九安和沈蘅听的。“皇帝当年默许崔锦华灭谢家,因为谢家掌握着他篡位的秘密。你们查崔锦华,等于挖皇帝的根。”
沈蘅的眼泪止住了。她靠在车厢板上,手放在小腹上,指腹感受着棉袄布料下那个越来越明显的温热。不是错觉,小腹那块皮肤的温度比身体其他部位高了一些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,微弱的、安静的、不为人知的燃烧。
“什么秘密?”她问。
宋伯庸沉默了很久。马车的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,发出沙沙的声响,风从车厢的缝隙里灌进来,带着初冬的寒意和远处田野里焚烧秸秆的烟味。
“先帝不是病死的。”他说了这七个字,然后打马跑到了前面,再也没有回头。
沈蘅的手指在小腹上停住了。她看着宋伯庸的背影,白发在风中飘散,像一面破旧的旗帜。她转头看向谢九安,他没有回头,脊背绷得笔直,缰绳在他手里握得更紧了,指节泛白。
官道两旁的景色从城郊的农田变成了荒野,农田变成了荒地,荒地变成了丘陵。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,最后连一个行人都看不到了。身后的追兵声越来越远,不是追不上,是被城门的伏击打乱了阵脚,需要时间重新集结。但沈蘅知道,他们不会放弃,皇帝不会放弃,崔锦华更不会放弃。
风灵儿靠在车厢板上,把双刀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膝盖上,用一块破布擦拭刀身上的血。血迹已经干了,变成暗褐色的斑块,擦起来很费劲,她擦得很用力,刀身在她手里微微颤动。
“西北有多远?”她问。
宋伯庸的声音从前面传回来,被风吹得断断续续:“两千两百里。走官道二十天,走山路要一个月。”
风灵儿没有再问。她把刀插回鞘里,靠在车厢板上,闭上了眼。她的呼吸很快就均匀了,睫毛在眼睑下方微微颤动,像两只栖息在花蕊上的蝴蝶,翅膀轻轻扇动。
马车走了整整一天。天黑的时候,宋伯庸在一条溪沟边找到了一个避风的山坳,决定在这里过夜。谢九安把马车停在一棵老槐树下,从车上解下缰绳,让马去溪边喝水。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,掰成两半,大的那半递给了沈蘅。沈蘅接过来,咬了一口,干粮硬得像石头,嚼起来硌牙,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。
风灵儿去溪边洗了脸和手,从溪沟里捧了一捧水喝了,又捧了一捧泼在脸上,激得整个人哆嗦了一下。她把刀重新挂在腰间,走到山坳口,蹲在一块石头后面,负责守夜。
沈蘅坐在老槐树下面,靠着树干,手放在小腹上。棉袄的领口敞开着,如意娘玉佩贴在锁骨下方的皮肤上,温热的玉石和她自己的体温几乎融为一体,她已经分不清哪是玉的热、哪是她的热了。谢九安走过来,在她身边坐下,两个人肩并着肩,靠着同一棵树,看着山坳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月亮从东边的山脊线上升起来,又大又圆,月光铺在山坳里,把一切都染成了银白色。沈蘅的手从肚子上移开了,垂在身侧,手指碰到了谢九安的手背,他没有躲,她也没有缩,两只手就那么碰在一起,指尖抵着指尖,像两根被风吹弯了的草,弯到了一起。
月亮移到了树梢,风灵儿在山坳口用石头垒了一个小灶,架起陶罐,烧了一罐水。水开了,她把陶罐端下来,放在地上晾着,等水不烫了,她端着罐子走到沈蘅面前,把罐子递给她。沈蘅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水是甜的,带着陶罐的土腥味和柴火的烟熏味,她喝得很慢,一口一口地抿,喝完把罐子递还给风灵儿。风灵儿接过去仰头灌了一大口,用袖子擦了擦嘴,把罐子放在一边。
谢九安站起来,走到溪边,蹲下来洗左臂上的伤口。布条拆开的时候,伤口已经结了痂,但痂很薄,一碰就裂,血又渗了出来。他没有再包扎,让伤口在夜风里晾着。沈蘅从树上站起来,走到他身边,蹲下来,从袖子里掏出干净的布条重新缠了上去。她的手指很凉,动作很轻,缠得比上次更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