点击收藏后,可收藏每本书籍,个人中心收藏里查看

第64章 西北路上

如意娘 云中龙 2391 2026-08-11 21:05:32

第三天傍晚,沈蘅开始发高烧。她靠在车厢板上,额头烫得像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炭,嘴唇干裂起皮,脸色白得发青,连嘴唇上的血色都褪干净了。风灵儿用手背探了探她的额头,烫得她手指一缩,又伸过去贴了一会儿,确认自己没有感觉错,转过头对驾车的谢九安说了一句“她烧得厉害”,声音压得很低,但谢九安听到了。他没有回头,缰绳在他手里攥得更紧了,指甲掐进皮绳里,指节泛白。

马车继续往西走。路越来越烂,官道已经走到了尽头,脚下的路变成了土路,土路变成了碎石路,碎石路变成了被山洪冲出来的沟壑。车轮碾过碎石,车身剧烈摇晃,沈蘅整个人的重量都靠在风灵儿身上,风灵儿一只手揽着她的肩,另一只手撑在车厢板上稳住两个人。沈蘅的头垂在风灵儿的肩上,眼睛闭着,睫毛在微微颤动,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,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。

风灵儿从腰间解下水袋,拧开盖子,送到沈蘅嘴边。沈蘅的嘴唇碰到水,本能地张开嘴,水顺着嘴角流进去,她咽了一口,呛了一下,剧烈地咳嗽起来。风灵儿把水袋拿开,用手背擦掉她嘴角的水渍,把她的脑袋重新靠回自己肩上。

“你别说话了,省点力气。”

沈蘅没有说话。她的手从棉袄的领口伸进去,摸到了那枚如意娘玉佩。玉佩贴着她的皮肤,温热的,但她的皮肤更烫,玉佩的温度反而显得凉了。她把玉佩握在掌心里,指腹沿着“如意娘”三个字的笔画慢慢描摹,一圈一圈的。她不知道是不是错觉,但玉佩的温度似乎在下降,从温热变成微凉,从微凉变成冰凉,冰得她的掌心发麻。而她的额头,那股烧得她头痛欲裂的热度,也在一点一点地退。不是退了,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,顺着她的手臂,流向掌心,流向那枚玉佩。

高烧退了一些。从烫手变成了温热,从温热变成了微热。风灵儿又探了探她的额头,眉头拧了一下,又松开了。

马车继续往西走了两天。追兵换了三批,第一批是盛京城的守军,骑快马追上来,被宋伯庸带人在一处隘口设伏,乱箭射退了。第二批是崔锦华豢养的死士,二十多人,骑着马,提着刀,从侧面包抄过来。赵铁柱带着十个兄弟迎上去,在山谷里打了一场肉搏战,死了三个兄弟,换了对方十一条命,死士退走了。第三批人没有露面,只是远远地跟着,像一群嗅觉灵敏的狼,不进攻,也不离开,就那么吊在后面,等着猎物自己倒下。

宋伯庸骑马从前面折返回来,脸色比前几天差了很多,眼睛底下的青黑浓得像墨,胡子又长了一截,乱糟糟地支棱着。他在马车旁边慢下来,和谢九安并排。

“人越打越少,箭也快用完了。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干裂的嘴唇上有血痂,“赵铁柱带了二十三个人出来,现在能打的不到十五个。”

谢九安没有说话。他的眼睛布满血丝,三天没有合眼,眼皮沉得像灌了铅,但他不敢闭。他怕闭了眼,再睁开的时候,马车的速度慢了,身后的脚步声近了。

沈蘅从车厢里探出头来,头发散乱,脸色苍白,眼睛却亮得反常。她看着宋伯庸,又看着谢九安的后背,开了口。“我母亲能做到的,我也能。”声音不大,虚得像一缕烟,但风没有把这句话吹散。

宋伯庸沉默了良久,然后伸手指着前方一处山坳,那里两座山之间的缺口,像一道被巨斧劈开的裂缝,裂缝里透出灰白色的天光。“二十年前,你母亲也是从这里进忘川的。她走这条路的时候,肚子里怀着你。”

马车停了。谢九安跳下车辕,走到山坳口,站在那里,看着那条被荒草湮没的小路。路很窄,只容一人通过,两侧的山壁上长满了青苔和蕨类植物。风从山坳里灌进来,带着潮湿的、腐殖质的气味。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,久到风灵儿从马车上跳下来,走到他身边,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什么都没看出来。

沈蘅扶着车厢板慢慢站起来,风灵儿转身扶住她,她推开风灵儿的手,自己走下了马车。腿是软的,踩在地上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,她咬着牙撑住了。她走到谢九安身边,和他并排站着,看着那条小路。

“我母亲从这条路走进去,再也没有出来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,“但她把我送出来了。她在里面被关了二十年,我却在外面活了二十年。现在轮到我了。”

谢九安转过头看着她,他的眼睛红得像是要滴血,但声音很稳。“你比你母亲命好。”他的手伸过来,握住了她的手,掌心贴着手背,手指插进她的指缝里,“因为你身边有我。”

风灵儿站在身后,看着两个人的手,嘴角动了一下,没有笑,也没有骂。她把双刀从腰间解下来,用一块破布擦了擦刀身,又插回去,走到马车后面,蹲下来检查车轮。

沈蘅站在山坳口,风从裂缝里灌进来,吹得她衣角猎猎作响,颈间的玉佩在风中轻轻跳动,拍打着锁骨,发出细微的脆响。她把玉佩从领口里掏出来,低头看了一眼。如意娘三个字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暗红色的光,像是被血浸过。她的手从谢九安的手心里抽出来,把玉佩重新塞回衣领里,贴肉放好。然后她转身,走回了马车。每一步都很慢,但很稳,踩在地上的脚印不深不浅,和来时的脚印叠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去哪个是回。

马车继续往西走。宋伯庸骑马走在最前面,手里握着那把锈迹斑斑的长刀,刀鞘上的漆已经掉光了,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。风灵儿坐在马车后面,双刀横在膝盖上,头靠在车厢板上,眼睛半睁半闭,耳朵却竖着。赵铁柱带着剩下的兄弟散在队伍两侧,有人走路,有人骑马,有人拄着刀一瘸一拐,但没有人掉队。

走了整整一夜。天亮的时候,队伍在一处山泉边停下来,人和马都需要喝水。谢九安从车上解下水袋,去泉边灌满了,先递给沈蘅。她接过去喝了一口,水很凉,激得她整个人哆嗦了一下,但精神比昨天好了一些,至少眼珠能定住了,不再像之前那样涣散。

宋伯庸蹲在泉边,用泉水洗了把脸,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,铺在石头上。地图是手绘的,墨迹已经褪色了,但线条还能看清。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,从盛京到西北,画了很长一段。

“再走五天,就能进谢家祖地的范围,”他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在跟石头说话,“谢家在那里经营了几百年,地下有密道,山里有藏兵洞,库房里存着够吃三年的粮食。崔锦华的追兵不敢进那片山,进去了就出不来。”

谢九安把水袋挂在腰间,走到宋伯庸身边,低头看着地图。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谢家祖地的位置,又点了点他们现在的位置,两个点之间还有很长一段距离。他的手指在那段距离上慢慢划过去。沈蘅站在泉水边,手放在小腹上。温热的泉水从她脚下的石缝里流过,带着地底的温度。她的手从小腹上移开,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蜷着,像握着一把看不见的刀。风从西北方向吹来,带着干燥的、沙土的气息,和盛京潮湿的、腐败的、血腥的味道完全不同。她吸了一口,肺里的浊气被置换了一些,胸口不那么闷了。她转身走回马车,爬上马车,坐进了车厢。车轮碾过碎石,沙沙的声响在山谷里回荡,被两侧的山壁反弹回来,变成了一种连绵不绝的、像潮水一样的声音。风灵儿在马车后面吹了一声口哨,尖锐悠长。山坳口的天空从灰白变成了淡蓝,几颗星子还在低处挂着,冷得像碎冰,一眨一眨的。

作者感言

云中龙

云中龙

此作者暂时没有公告!

目录
目录
设置
阅读设置
弹幕
弹幕设置
手机
手机阅读
书架
加入书架
书页
返回书页
反馈
反馈
指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