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破城住下的第五天,一个陌生人骑马进了城。不是一个人,身后还跟着五个随从,都骑着高头大马,腰间挎着刀,风尘仆仆,一看就是赶了很远的路。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,身材魁梧,肩宽背厚,须发花白,乱糟糟地支棱着,像一团被风吹散的蒲公英。他穿着一身兽皮缝制的袍子,腰间系着一条铜扣皮带,脚上蹬着牛皮靴,靴筒上沾满了泥。他那双眼睛很亮,不是谢九安那种冷冽的亮,是另一种——像山里的老猎户,见过风霜,见过生死,但还没有被磨钝。
他在破城的巷口勒住马,目光扫过那些塌了一半的土墙和坑坑洼洼的路面,最后落在沈蘅住的那间土屋上。他从马背上翻下来,动作利落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,大步走到土屋门口,被赵铁牛拦住了。
“我找林婉清的女儿。”他的声音洪亮得像打雷,整条巷子都听得见。
沈蘅在屋里听到了。她正躺在草席上,手放在隆起的腹部,听到“林婉清”三个字时猛地坐了起来,动作太快,小腹抽了一下,她咬着嘴唇没吭声,扶着墙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门打开了,阳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,逆光中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,轮廓模糊,但那股气势像一面墙,挡在了她面前。
“你是谁?”她的手护着肚子,声音不大。
那个汉子低下头看着她,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肚子,再从肚子移回她的脸。他的眼眶红了,嘴唇哆嗦了好几下,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沙哑得不像刚才那个打雷一样的人:“你跟你娘长得真像。”
谢九安从城墙上赶了过来。他的手按在刀柄上,站在沈蘅身侧,目光在那汉子和他的五个随从之间来回扫,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,压着杀意,但没有完全收起来。风灵儿也从屋顶上跳了下来,双刀挂在腰间,走到沈蘅另一边,三个人并排站在门口,像三道关。
那个汉子没有看谢九安和风灵儿,目光一直落在沈蘅身上。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纸已经泛黄了,边角卷曲,折痕深得像刀割过的。他把信递过来,手在微微发抖。
“我叫林虎,你娘的弟弟。”他说了这九个字,然后沉默了。
沈蘅接过信,拆开,抽出发黄的信纸。字迹很熟悉,和她怀里那封遗书上的笔迹一模一样。她从头看到尾,再从尾看到头,看了三遍。信上只有一句话,写在一张巴掌大的纸上,字迹潦草,像是在极其仓促的情况下写的——“我被囚忘川下层,求弟救我。婉清。”
沈蘅的手在发抖,信纸在她手里哗哗作响。她抬起头看着林虎,眼眶红了,但没有眼泪。她的嘴唇动了好几下,声音才从喉咙里挤出来:“我娘还活着?”
林虎点了点头。豆大的眼泪从浑浊的眼睛里滚了出来,顺着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往下淌,滴在兽皮袍子的领口上,滴在沾满泥土的靴面上。“她二十年前离家,说她要去办一件大事,办完了就回来。我等了她二十年,等到头发都白了,等到我外甥女都长这么大了。”他的声音在发抖,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,像在用牙咬着命说话。
风灵儿从屋里端了一碗水出来,递给他。林虎接过去,仰头一口灌完了,把碗还给风灵儿,用袖子擦了擦嘴。他的眼泪还在流,但他不管,也不擦,就那么任它流。
“进去说。”谢九安让开了门口,手从刀柄上移开了。
土屋里挤了五个人——沈蘅坐在草席上,林虎坐在她对面的一把瘸腿椅子上,谢九安站在门口,风灵儿靠在窗边,宋伯庸蹲在灶台旁边。五个人,五种姿势,但目光都落在林虎身上。
林虎说,古姜氏族世代居住在西南的深山里,族中的女人每隔几代就会出一个通灵者。林婉清是最近的一个,也是天赋最高的一个。她从小就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,能和死去的人说话,能从一堆白骨中读出死者的最后记忆。崔锦华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这个消息,派人找到了古姜氏族,说要请林婉清去上清司做事。林婉清不想去,但崔锦华拿族人的性命威胁她,她不得不从。
“她不是自愿去忘川的,”林虎的声音低沉得像闷雷,“是崔锦华骗她去的。崔锦华要她的通灵血脉来激活血祭大阵。她去了之后才发现自己上当了,但已经出不来了。她托人送了一封信给我,就是这封。”他指了指沈蘅手里那封泛黄的信,“信送出来的时候,已经被关进去一年了。”
沈蘅的手指在信纸上慢慢移动,抚摸着那些潦草的字迹,像在抚摸母亲的脸。
林虎看了看沈蘅的肚子,又看了看她的脸。他犹豫了片刻,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,轻到像是在跟自己的膝盖说话。“有件事,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。你娘当年离开的时候,嘱咐过我,如果有一天见到你,要我问你一句——你想不想知道你亲生父亲是谁?”
沈蘅的手指停在了信纸上。谢九安的手按上了刀柄,风灵儿靠在窗边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,宋伯庸从灶台边抬起了头。
“侯府那个沈继宗不是你的亲生父亲,上清司那个沈继宗也不是。”林虎的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,砸在地上,砸出一个一个的坑,“你娘怀你的时候,还没有进上清司。你的亲生父亲是谁,她到死都不肯说。她只跟我说了一句——‘这个孩子是老天爷给我的,跟任何人无关。’”
土屋里安静了。安静得能听到老鼠在墙根底下打洞的声音,能听到灶膛里余烬噼啪的爆裂声,能听到每个人胸腔里心跳的咚咚声。沈蘅的手从信纸上移开了,放在了自己的肚子上。她的手覆在那个隆起的弧度上,手指微微蜷着,像在护着什么,又像在感受着什么。
“我娘还活着。”她说了这五个字,声音很轻,但土屋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她抬起头看着谢九安,眼睛里有泪光,但那层泪光没有落下来,被她的意志硬生生托住了,悬在眼眶里,亮晶晶的。“我要回忘川救她。”
谢九安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在跟自己的心跳说话:“我陪你去。但你现在这个样子,怎么进忘川?”
沈蘅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。棉袄的布料被撑起了一个明显的弧度,四个月的身孕,肚子已经藏不住了。她把手放在上面,感受着那个小东西的存在——它在动,轻轻地、缓缓地动着,像一条小鱼在水里慢慢游。她的手指蜷了蜷,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她抬起头,看着谢九安,看着林虎,看着风灵儿和宋伯庸。
“我母亲在忘川下层被关了二十年,她的身体比我现在差一万倍。她能活下来,我也能进去。我是她的女儿,我不会比她差。”
林虎看着沈蘅,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。他伸出手,粗糙的、布满老茧的手掌覆在沈蘅放在肚子上的那只手上,轻轻按了一下,很快松开了。他站起来,转身走向门口。走到门槛时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,声音从门口传进来,闷闷的,像隔了一堵墙。
“我带了五个人来,后面还有三十个,都在路上。你要是决定回忘川,我的命就是你娘的,也是你的。”说完他跨过门槛,大步走了出去。牛皮靴踩在泥地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一步一步的,越来越远。
沈蘅坐在草席上,手里还攥着那封信。信纸被她攥出了褶皱,折痕更深了。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,一滴一滴地滴在信纸上,墨迹被洇开,那个“救”字慢慢模糊了,像母亲在信中伸出的那只手,在泪水中渐渐变得遥远而不真实。
谢九安走到她身边蹲下,从她手里抽出那封信,叠好,塞回她袖子里。他没有说话,伸出手,握住了她放在肚子上的那只手。掌心贴着手背,手指插进指缝里。
风灵儿从窗边走过来,蹲在沈蘅另一边。她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,刀刃在烛光中闪了一下。她把刀翻过来,刀柄朝外,递到沈蘅面前。沈蘅看着她,风灵儿也看着她。沈蘅伸手握住了刀柄,刀柄上缠着的布条很粗糙。她握紧了,又把刀还给了风灵儿。
天黑了下来。谢九安去城墙上巡视了,风灵儿去灶房烧水了,宋伯庸去祠堂整理地下工事的图纸了。土屋里只剩下沈蘅一个人。她躺在草席上,手放在肚子上,那枚如意娘玉佩贴着她的锁骨,温热的,沉甸甸的。她闭着眼,听着窗外的风声。风从西北方向吹来,干燥的、沙土的气息,和盛京潮湿的、腐朽的味道完全不同。她的手指在玉佩上一下一下地叩着,叩了不知多少下,指尖感受着玉石的回响。那声音很轻很轻,像心跳,像远方传来的、几乎听不清的鼓声。风停了,野草不再摇晃。城墙上火把的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,把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,模模糊糊的,像一个还没有写完的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