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虎来的第二天,沈蘅倒下了。没有任何征兆,早上她还喝了半碗粥,靠在床头和林虎说了几句话,问古姜氏族现在还有多少人、山里还能不能种粮食。林虎说这些的时候她还在笑,笑得虽然虚弱,但嘴角的弧度是向上的。午饭后她说困了,想躺一会儿,风灵儿扶她躺下,给她盖了棉被。半个时辰后风灵儿再去摸她的额头,烫得像从火堆里扒出来的石头。
破城里没有大夫。唯一那个郎中三年前死了,死之前把药箱留给了邻居,邻居把药箱翻出来,里面的药材大部分发了霉,只有几包退烧的草药还能用。风灵儿在灶房里把草药煎了,浓黑的药汁散发着苦涩的气味,她端到床边,谢九安接过去,一勺一勺地喂。沈蘅的牙关咬得很紧,勺子撬不开,他用竹管撬开她的牙齿,药汁灌进去一半,淌出来一半,浸湿了枕头和她的衣领。她的脸色蜡黄,嘴唇干裂起皮,眼窝深深陷下去,整个人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,火苗在风中摇摇欲坠。
谢九安守在床边,寸步不离。他的手腕上缠着绷带——那是之前割破手掌留下的伤口,一直没好,又裂开了。他没有重新包扎,任由血渗出来,浸透了绷带,在手腕上洇出一片暗红。风灵儿端了一碗粥进来放在桌上,让他去吃点东西。他没有动,眼睛一直盯着沈蘅的脸,盯着她紧闭的眼睑下微微颤动的睫毛,盯着她干裂的嘴唇上那一道还在往外渗血的口子。
“你三天没合眼了,去歇一会儿,我来守。”风灵儿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她醒来第一眼要看到我。”谢九安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但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。
风灵儿没有再劝,把粥碗往他手边推了推,转身出去了。
林虎站在门口,神色凝重。他这些年见过的病痛生死比屋里的年轻人多得多。沈蘅的症状不是普通的高烧,不是长途跋涉的劳累,不是怀孕的虚弱,是她的身体正在经历某种剧烈的、不可控的变化,像一口被封了太久的井,井盖一开,里面的水就喷涌而出,拦都拦不住。
“这不是普通的病,”林虎的声音低沉得像闷雷滚过屋顶,“是血脉反噬。她体内的通灵之力觉醒得太快了,她的身体还没有准备好承受这股力量,所以身体在反抗。”他顿了顿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、像是回忆又像是恐惧的光,“普通药没用。古姜氏族有一种续命之法,需要通灵者的血和如意娘玉佩一起施法。通灵者现在昏迷着,没法自己供血。”他的目光落在谢九安身上,从谢九安的脸上移到他的手,从他的手移到他的手腕——那条还在往外渗血的绷带。
谢九安抬起头看着林虎,眼睛里的血丝密得像蛛网,但那双眼睛很亮。他伸手从自己怀里掏出那把断刀,刀尖对准了自己左手的手腕。
“用我的血。”
林虎看着他,看了几息。“你和如意娘玉佩没有血脉连接,用你的血,可能会把你也搭进去。”谢九安把刀尖按进皮肤里,刀锋划过手腕,血涌出来,滴在沈蘅颈间的玉佩上。玉佩接触到他血的那一刻,玉石内部泛起一团光,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荧光,是刺眼的、像烧熔了的铁水一样的白光,整间土屋都被照亮了,连墙角的蛛网都看得一清二楚。
白光持续了约莫十来息的功夫。玉佩暗了下去,但玉石内部有什么东西在流动,像一条暗河在冰层下面缓缓流淌,看不见,但能感觉到。沈蘅的高烧开始退了。不是一点一点地退,是像退潮一样,水位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。谢九安把滴血的手腕贴在了玉佩上,血顺着玉石的纹路慢慢渗透进去。如意娘三个字被血填满了,变成了暗红色,一明一暗地闪烁着,像心跳。
沈蘅的睫毛动了一下。她没有醒,但她的眉头舒展开了,干裂的嘴唇上那道血口子止住了血,结了一层薄薄的痂。谢九安把手腕从玉佩上移开,伤口很深,血还在往外涌,他用另一只手按住伤口,按了很久,血才慢慢止住。风灵儿从灶房端了热水进来,看到地上的血和谢九安手腕上那条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,没有说话,把热水放在桌上,从包袱里翻出干净的布条递给他。他接过去,用牙咬住一端,另一只手缠了几圈,打了个结。
第四天清晨,沈蘅睁开了眼。
光线刺眼,她眯了一下,又睁开,瞳孔慢慢适应了从窗户纸破洞里漏进来的晨光。她看到的是谢九安的侧脸。他趴在床边,脑袋枕在自己交叠的手臂上,脸朝着她的方向,睫毛很长,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他的头发乱了,好几缕垂在额前,遮住了眉骨上那道刀疤,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,眼下的青黑浓得像墨。手腕上缠着绷带,绷带白得刺眼,和他被晒成古铜色的手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,像一道新砌的堤坝,拦住了来不及流走的血。
沈蘅没有动。她躺在草席上,看着他的脸,看了很久。晨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,慢慢移动,从他的额头移到他的鼻梁,从鼻梁移到他的嘴唇,从嘴唇移到他的下巴。光线每移动一寸,他脸上的细节就清晰一分。她伸出手,手指悬在他头发上方一寸的地方,停了片刻,然后轻轻落了下去。
指尖触到他的头发。他的头发比她想象的要软,不像他这个人,浑身上下都是硬的,刀硬,骨头硬,心也硬,但头发是软的,像刚发芽的草,细而韧。她的手指在他的头发上慢慢滑过,从额头滑到鬓角,从鬓角滑到耳后。耳后有道细小的伤疤,很小,小到平时根本看不见,但她的手指碰到了,感觉到了那一道微微凸起的疤痕组织。她的手指在那里停了一下。
谢九安没有醒。他的呼吸很沉,沉得像溺水的人终于踩到了底,不再挣扎了。沈蘅的手指从他耳后移开,轻轻地、一下一下地拨弄着他的头发。她的动作很轻很轻,轻到像是在摸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。手指肚贴着他的头皮,感受着发根的粗粝和头皮的温度。他的头发里有灰尘的味道,有血的味道,有硝烟的味道,还有皂角的味道——风灵儿前几天烧了热水逼他洗了一次头,他只洗了这一次,皂角的味道就留了下来,淡淡的,夹在那些更浓烈的味道之间。
她把手指收回来,放在自己的肚子上。肚子里的那个小东西醒了,在动,轻轻地、缓缓地动着,像一片羽毛被风吹起,在空中打了几个旋,又慢慢落下。她把手覆在肚子上,手指微微蜷着。她闭上了眼睛,睫毛在微微颤动,像两只栖息在花瓣上的蝴蝶,翅膀轻轻扇动。门外的风停了,野草不再摇晃,远处的城墙上传来了换岗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,再由近及远,在寂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清晰。灶房里传来风灵儿往灶膛里添柴的声响,柴火噼啪爆裂,火星溅出来,落在她手背上,她吹了一口气把火星吹掉,继续添柴。林虎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,牛皮靴踩在泥地上,一步一顿,不急不慢。他在土屋门口停了一下,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,看到沈蘅睁着眼,没有进去,转身走了。脚步声渐渐远了,沉进了更深更远处。沈蘅的手从肚子上移开,放在草席上,手指微微蜷着,指尖触到了谢九安垂在床边的手。他的手背上有青筋和伤疤,她没有握上去,只是把手指搭在他的指节上。他动了一下,呼吸的节奏变了一瞬,又恢复了。她看着他,他睡着。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白线,白线慢慢移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