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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8章 舅舅的秘密

如意娘 云中龙 2558 2026-08-11 21:05:32

沈蘅病愈后的第三天,林虎又来了。这次他没有带随从,一个人,手里攥着一卷东西,用兽皮裹着,外面缠了好几道麻绳,像是怕里面的东西会自己跑掉。他进门的时候沈蘅正靠着枕头喝粥,风灵儿熬的,米粒已经煮得开花,稠稠的,上面漂着一层米油。沈蘅喝得很慢,一勺一勺地抿,每咽一口都要歇一下,但比前几天好了很多,至少嘴唇上有了一点血色。林虎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坐下,把兽皮卷放在膝盖上,没有打开。他看着沈蘅,看了好几息,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肚子,又从肚子移回她的脸。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
“你和你娘长得真像。”他说了这句话,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在跟自己的膝盖说话,“她当年也是这么倔,怀着你不肯休息。你太姥姥劝她卧床养胎,她说‘躺不住,有事要做’,挺着肚子在山里跑了三个月,谁都拦不住。”沈蘅喝粥的手停了一下,她把勺子放回碗里,抬起头看着林虎。他眼底泛红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。他的嘴唇动了好几下,像在斟酌该怎么说,该从哪说起。

“古姜氏族是上古通灵者的后裔,世世代代守护着如意娘的秘密。”他的手放在兽皮卷上,手指在粗糙的皮面上慢慢摩挲,像在抚摸一件很旧很旧的东西。“谢家是我们古姜氏族的分支,三百年前迁移到中原,建立了上清司。他们带走了其中一枚玉佩——归墟;我们留了一枚——忘川。两枚玉佩本是一对,一块料子,同一位匠人,同一个时辰铸造的。”

沈蘅的手指从粥碗上移开,伸进衣领里摸到了那枚如意娘玉佩。玉石贴着她的锁骨,温热的,在微微跳动。她的手停在那里,指尖感受着那股细密的脉动。

“如意娘佩玉有三重功能,”林虎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在念一段经文,“锁灵、续命、通灵。锁灵,把通灵者的血脉封印在玉佩里;续命,用血脉之力维持人的生命;通灵,让持玉人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。你娘是古姜氏族选中的守玉人——如意娘的守护者。她很小的时候就觉醒了通灵,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,能听到常人听不到的声音。族里人都说她是百年难遇的通灵者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忽然沉了下去,沉得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深水里,“崔锦华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这个消息,派人找到了古姜氏族,说要请她去上清司做事。你娘不想去,但崔锦华拿族人的性命威胁她,她不得不从。”

沈蘅的手指在玉佩上收紧了。指甲掐进玉石的纹路里,指节泛白。

林虎把手里的兽皮卷放在床上,解开缠绕的麻绳。麻绳打了死结,他的手指粗笨,解了几次没解开,沈蘅伸出手帮他解开了。她解绳结的动作很轻很快,像拆一个等了很久的礼物。兽皮摊开,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羊皮地图,比宋伯庸在祠堂地窖里找到的那张更老,老到羊皮本身的颜色都变成了深褐色,但墨迹依然清晰,每一条线、每一个标注都工工整整。地图上画的是忘川下层的每一条通道、每一个岔路口、每一个机关陷阱。有三条通道从上层血池通往地下,但只有一条是安全的。另外两条布满机关,进去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出来。核心牢房的位置在地图最深处,标注了四个同心圆,圆心处写着一个字——婉清。

“这是古姜氏族祖先参与建造忘川时留下的,”林虎的手指在地图上那个字上停了停,“谢家和古姜氏族的祖先共同设计了忘川的机关和阵法。你娘当年被关进去的时候,身上藏着一张副本。她把地图送出来,让人带给我,说等她的女儿长大成人,让我把地图交给她。”沈蘅看着地图上”婉清”两个字,看了很久。她把那股酸意压了下去。她的手覆在那两个字上,掌心贴着羊皮干燥粗糙的表面,感受着墨迹凸起的纹路。

谢九安从沈蘅身后走上来,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地图。他的手指按在地图上三条通道交汇的位置,沿着那条安全的路线慢慢划下去,在下层深处停了片刻。风灵儿从窗台上跳下来,走过来看了一眼。“这地图,靠谱吗?”林虎没有回答,抬起头看着她,目光里有被冒犯的不悦,但在开口之前咽了回去。他低下头,把地图重新卷起来,用麻绳缠好,递给沈蘅。

“靠谱不靠谱,你和谢家小子进去就知道了。”他把地图塞进沈蘅手里,站起来,走向门口。走到门槛时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“给我十天,我回族中召集人手。十天后,我们一起回忘川。古姜氏族欠你娘的,该还了。”他的背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然后跨过门槛,牛皮靴踩在泥地上,一步一步远去了。脚步声从重变轻,从轻变无,被风吹散了。

沈蘅坐在床上,手里攥着那张羊皮地图,麻绳被她攥得咯咯作响。谢九安的手从她身后伸过来,覆在她攥着地图的手上,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,麻绳散开,地图摊了半床。风灵儿把地图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,背面上画着一幅画,笔触粗粝,像是小孩子用炭条在石壁上乱涂的——一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女孩,大人画得很大,小女孩画得很小。大人的脸被涂掉了,看不清楚,但小女孩的脸画得很仔细,圆圆的,笑着。

“你娘画的?”风灵儿问。沈蘅点了点头,喉咙里堵着什么,说不出话。风灵儿把地图翻回来,叠好,放在沈蘅枕头底下。她的动作很轻,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东西。

谢九安在床边坐下来,断刀架在膝盖上。他低下头检查刀刃,拇指在刀锋上蹭了蹭,刀锋划破指腹,血珠渗出来。他没有擦,看着那滴血珠从指腹上滚落。

沈蘅靠在枕头上,手放在肚子上,眼睛看着枕头底下露出半截的羊皮地图。她的手从肚子上移开,伸进枕头底下,摸到了地图的边缘。她没有抽出来,只是摸着,指腹感受着羊皮粗糙的纹理。窗外有人劈柴,斧头落下的声音闷而有力,柴火断裂的咔嚓声清脆刺耳,劈好的柴被摞在墙根底下,整整齐齐的。宋伯庸在院子里清点兵器,铁器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,像打铁铺子里的敲打声。赵铁柱带人在城墙上加固防御工事,砖石碰撞的闷响从远处传来,一下一下的。城里的百姓从各自的门里走出来,开始了一天的活计,有的去井边打水,有的去地里刨食,有的蹲在门口编筐。没有人往这间土屋多看一眼,也没有人问这些人从哪里来、要到哪里去、什么时候走。这座破城接纳了太多过路的逃难者,多一支少一支,就像破城墙上的野草,多一株少一株,没人在意。

沈蘅从枕头底下抽出地图,展开,看着背面上那幅画。大人的脸被涂掉了,小女孩的脸画得很仔细。她的手指在那张小小的脸上慢慢描摹,从额头画到眉毛,从眉毛画到眼睛。

谢九安把断刀插回腰后,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城墙上加固防御的赵铁柱。赵铁柱光着膀子搬石头,后背晒得黝黑,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光。野猫趴在墙头上舔爪子,舔完了用爪子洗脸。太阳又升高了一些,从屋檐上面移到了院子正上方。沈蘅把手伸进衣领里,摸到如意娘玉佩,温热的,沉甸甸的。她把玉佩从领口里掏出来,低头看着。阳光照在玉石上,如意娘三个字泛着暗红色的光。她的手指在背面那行小字上慢慢划过——忘川。林婉清。甲子年。指尖在“甲子年”三个字上停了停,那是古姜氏族用于计岁的年号。甲子,六十年一轮回,她母亲离开古姜氏族的那一年,正好是上一个甲子年。她把手缩回去,把玉佩塞回衣领里。肚子里的那个小东西踢了她一下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用力。她的手覆上去,感受着那一脚余震般的回响。灶膛里的火灭了,风灵儿蹲下去重新点燃,火石打了几下没打着,又打了几下,火星溅到干草上,着了。干草燃烧的噼啪声在灶膛里炸开。谢九安从窗边走回来,在沈蘅身边坐下,手搭在她放在肚子上的那只手上,没有用大力,只是搭着,怕压到她。沈蘅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叩了两下。她看着他的眼睛,他也看着她,谁都没有开口。

作者感言

云中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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