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过后的工地还带着泥泞,江潮蹲在临时搭建的工棚里,正和老宋头商量着排水管道的走向。林晚意踩着胶鞋匆匆走进来,手里捏着一封牛皮纸信封。
“严会长派人送来的。”她压低声音,把信封递过去。
江潮撕开封口,抽出信纸扫了几眼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把信纸递给林晚意,继续低头看手里的施工图纸。
林晚意越看眉头皱得越紧:“二十家供应商集体断供?盛天雄这是要鱼死网破?”
“他快破产了。”江潮用铅笔在图纸上画了个圈,“临死前总要扑腾几下。”
“那怎么办?水泥、钢材、预制板……这些要是断了,工地撑不过三天。”林晚意把信纸拍在桌上,“我建议马上起诉,他们这是恶意违约!”
老宋头在旁边搓着手:“林总说得对,咱们有合同……”
江潮放下铅笔,站起身走到工棚门口。远处,“滨海之眼”的地基已经初具雏形,钢筋骨架在雨后阳光下泛着冷光。他看了好一会儿,才转过身来。
“起诉要多久?”
“最快也得两个月。”林晚意说。
“两个月?”江潮笑了,“那时候工地早长草了。”
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滨海市地图,铺在桌上。手指点在“滨海之眼”项目外围的两块空地上——那是当初拍地时附带的副中心规划地块,加起来有八十多亩。
“把这两块地,切成二十份。”江潮说,“每份按四亩算,做成股权凭证。”
林晚意愣住了:“你要卖地?”
“不是卖地,是转让开发权。”江潮拿起铅笔,在地图上画出一道道分割线,“找商会里那些小企业,做建材的、做运输的、做五金配件的……告诉他们,可以用设备、原材料、甚至劳务来换股权。”
老宋头听得云里雾里:“江总,这能行吗?那些小老板精着呢。”
“他们精,盛天雄更精。”江潮把地图推给林晚意,“去办吧,三天之内,我要看到二十份转让协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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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后的商会月度例会,气氛格外诡异。
严会长坐在主位上,手里端着茶杯,眼神却时不时瞟向坐在后排的江潮。盛天雄坐在副会长席位上,正和旁边几个建材商谈笑风生,声音大得整个会议室都能听见。
“要我说啊,有些人就是泥腿子出身,干不了大项目。”盛天雄斜着眼,“资金链一断,就开始割肉求生咯。”
几个亲信跟着哄笑。
林晚意坐在江潮身边,手指捏得发白。她面前摆着二十份已经签好的股权转让协议,换回来的不是现金,而是一张张原材料供应单、设备租赁合同、劳务派遣协议。
严会长敲了敲桌子:“安静。今天主要讨论灾后重建物资调配问题……”
“严会长,我有个提议。”盛天雄突然举手,“潮起重工现在手里那两块副中心地块,我看切割转让的做法很不规范。为了商会成员的利益,我建议由商会出面,统一收购这些零散股权,进行整体开发。”
会议室里一阵骚动。
几个刚才还在嘲笑江潮的小老板,此刻都眼神闪烁。他们手里刚拿到股权,转手就能赚一笔,这种好事谁不乐意?
严会长看向江潮:“江总,你的意思呢?”
江潮站起身,从林晚意手里接过文件夹:“既然盛副会长这么热心,那我成全你。”他把文件夹推到会议桌中央,“二十份股权,打包价五百万。现金交易,今天交割。”
盛天雄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。他没想到江潮这么干脆。
“怎么,盛副会长改主意了?”江潮问。
“谁说我改主意?”盛天雄梗着脖子,“五百万就五百万!明天上午,钱到你账上!”
散会后,林晚意跟着江潮走出商会大楼,终于忍不住问:“你真要把地卖给他?那两块地以后升值空间很大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潮拉开车门,“所以只卖开发权,不卖所有权。合同里写清楚了,二十年期限,到期无条件收回。”
林晚意愣在车边:“那他为什么还买?”
“因为他觉得我撑不过三个月。”江潮坐进驾驶座,“等他发现那两块地下面有军用光缆通道,根本不能盖高层建筑时,五百万已经在我手里了。”
车子发动,江潮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商会大楼。盛天雄正被一群亲信簇拥着走出来,脸上挂着志得意满的笑。
“回公司。”江潮说,“今晚要加班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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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夜的潮起集团办公室,只有江潮桌上的台灯还亮着。
五百万现金已经到账,财务总监下午来汇报时,手都在抖——公司账户已经快三个月没见过这么多流动资金了。
但江潮一分钱都没往工地拨。
他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,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从【宏观沙盘】中提取的信息:上海证券交易所的筹备进度、早期“老八股”企业的名单、省城那几个鲜为人知的法人股认购点……
钢笔在纸上划出重点:
1. 省财政厅下属的信托投资公司,有内部认购额度。
2. 需要介绍人。
3. 认购截止日期:十月三十日。
今天已经是十月二十五日。
江潮合上笔记本,拉开抽屉,取出一个牛皮纸袋。里面是早就准备好的材料:公司营业执照、验资报告、还有严会长亲笔写的推荐信——那是上次帮忙解决商会纠纷时,老头私下塞给他的。
凌晨三点,江潮把林晚意叫到办公室。
“我要去省城几天。”他把一串钥匙放在桌上,“公司你盯着,工地按原计划推进。盛天雄那边如果有动静,拖住就行。”
林晚意看着他收拾行李:“带多少钱?”
“一百万。”江潮把一个帆布包扔进后备箱,“剩下的留在公司账户,如果真有紧急情况,你可以动用。”
“你去省城干什么?”
“买点东西。”江潮关上车门,“很快回来。”
车子驶出市区时,天还没亮。江潮摇下车窗,让冷风吹进来。副驾驶座上,帆布包里整整齐齐码着一百万现金——这是1988年,最大面额还是十元的“大团结”,一百万足足装满了两个麻袋。
他花了半夜时间,才把这些钱捆扎成一百捆,每捆一万。
四个小时后,车子开进省城。江潮按照笔记本上的地址,找到了省政府办公大楼。这是一栋五层的苏式建筑,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。
停好车,他拎起帆布包走向台阶。
刚踏上第三步,侧面突然冲出来一个人。两人撞了个满怀,帆布包掉在地上,拉链崩开,露出里面一捆捆的钞票。
“对不起对不起!”对方连忙道歉,是个穿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的年轻人,约莫二十七八岁,腋下夹着厚厚的文件袋,行色匆匆。
江潮弯腰捡钱,目光扫过对方时,脑子里突然“嗡”的一声。
【天眼识才】被动触发:
姓名:陈生
当前身份:省财政厅政策研究室科员
未来轨迹:1992年参与筹建省证券登记结算中心,1995年调任证监会发行监管部,1999年主导起草《证券法》配套细则……
潜力评级:SS
建议:此人将是未来二十年金融规则的主要制定者之一。
江潮动作顿了一下,随即若无其事地把钱塞回包里,拉好拉链。
“没事。”他站起身,伸出手,“江潮,滨海来的。”
年轻人愣了愣,握住他的手:“陈生,在财政厅工作。您这是……”
“来办点业务。”江潮笑了笑,“陈科员这是要出去?”
“去送文件。”陈生看了眼手表,有些着急,“那个,实在不好意思,我赶时间……”
“您忙。”江潮侧身让开。
陈生匆匆跑下台阶,跑出几步又回头:“江同志,您要是办金融相关业务,可以去三楼东头第二间办公室,找李主任。”
说完就快步离开了。
江潮站在台阶上,看着那个匆匆远去的背影,帆布包沉甸甸地坠在手里。
他抬头看了看省政府大楼的门厅,深吸一口气,继续往上走。
台阶还剩最后三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