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婉清下葬的第二天,朝廷的三千大军到了。不是从官道来的,是从三路汇合,像三条黑色的河流在破城外汇聚成一片汪洋。旌旗遮天蔽日,马蹄声震得城墙上的土簌簌往下掉,阳光照在甲胄上反射出刺眼的光,整座破城像被一口巨大的铁锅扣住了,连风都透不进来。沈芷兰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,身着银白色铠甲,腰佩长剑,头发束在头盔里,只露出一张脸。那张脸还是和以前一样精致,眉毛画得弯弯的,嘴唇涂得红红的,但她的眼神变了,变得像一把出了鞘的刀,刀刃上沾着毒。
她在城下勒住马,抬起头看着城墙上那些破旧的垛口和站在垛口后面的人。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,找到了谢九安,找到了风灵儿,找到了宋伯庸和林虎,最后找到了被风灵儿扶着走上城墙的沈蘅。她笑了,笑容温婉得体,像在沈府花厅里招待客人时一模一样。
“沈蘅,你不是沈家的血脉,你是叛党之女!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城下的士兵齐声重复,三千人的声音汇成一道声浪,拍在城墙上,震得人心头发颤,“交出孩子和玉佩,我留你全尸!”
沈蘅站在城墙上,手扶着垛口,风大得几乎要把她吹倒。她刚生产完不到两天,身体虚得像一张纸,脸色白得像城砖上的石灰,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。风灵儿一只手扶着她,另一只手按在刀柄上,眼睛死死盯着城下的沈芷兰,像一只护崽的母狼。
“我母亲林婉清用命换我活着,我不会死在你手里。”沈蘅的声音不大,但城墙上的每一块砖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你要打,我奉陪。”
沈芷兰的笑容没有变,但她的眼神冷了一度。她抬起右手,往前一挥。三千人齐声呐喊,声浪如潮水般涌来。第一波攻城开始了,云梯架上了城墙,攻城锤撞着城门,箭矢像雨点一样从城下射上来。谢九安带人守在城墙上,滚木、礌石、热油,能用的全用了。滚木从城墙上砸下去,砸得云梯上的士兵像熟透的果子一样往下掉;热油从城墙上浇下去,烫得人皮开肉绽,惨叫声响彻云霄。但三千对五十,六十倍的差距,不是滚木和热油能填平的。谢九安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,每倒下一个,城墙上就多一道缺口,每多一道缺口,攻城的士兵就多一条路。
第一波进攻被打退了。沈芷兰鸣金收兵,城下丢下了上百具尸体,但城外的大军还黑压压地站着,像一群饿狼,等着猎物自己倒下。
谢九安从城墙上下来,浑身是血,左臂上又添了一道新伤,从肘弯划到手腕,皮肉翻开。他走到沈蘅面前,沈蘅正坐在城墙根下的石阶上,怀里抱着两个孩子。两个孩子都在哭,声音很轻,像两只小猫在叫。风灵儿蹲在旁边,手里端着一碗米汤,用勺子一点点地喂。
“最多守三天。”谢九安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但他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,“三天后城破,谁都活不了。”
沈蘅抬起头看着他。她的眼睛有些红,但她没有哭。她把怀里的孩子递给风灵儿,撑着石阶站起来,腿在发抖,但她站住了。她走到谢九安面前,伸出手,手指碰到他左臂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。他没有躲,她的指尖沾了血,在指腹上晕开一小片。
“三天够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在跟他说悄悄话,“我要用这三天,让你和孩子们离开。”
谢九安看着她,看着她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泪光,但泪光后面藏着的东西让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不是决绝,不是牺牲,是那种把一件事想清楚了、想透了、然后决定去做,不管结果如何都不会后悔的平静。
“你走不了。”他的声音很低。
“我不是走。”沈蘅握住了他的手,“我是留下。你带着孩子和风灵儿走。芷兰要的是我和玉佩,你们走了,她不会追。”
谢九安的手指猛地收紧了,紧得她的手指发麻。他的眼睛有些红,但他没有让眼泪落下来。他的嘴唇动了好几下,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“你死了,孩子就没有娘了。”
“孩子没有娘,还有爹。”沈蘅的声音在发抖,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清楚,“你活着,他们就能活。我活着,他们活不了。”她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,从颈间取下如意娘玉佩,塞进他手心里。玉佩的表面暗淡无光,玉石内部的纹路模糊得像蒙了一层雾。她走回风灵儿身边,从她怀里接过两个孩子,一手一个,抱在怀里。两个孩子都不哭了,睁着眼睛看着她,男孩的眼睛黑亮黑亮的,像两颗葡萄;女孩的眼睛也是黑亮黑亮的,但她的瞳孔深处有一丝若隐若现的光,像她外婆林婉清的眼睛。
沈蘅低下头,在男孩的额头上亲了一下,又在女孩的额头上亲了一下。她的嘴唇贴在他们柔软滚烫的小脸上,停了很久。她直起身,把孩子递给谢九安。谢九安接过孩子,一手一个,抱在怀里。他的手在发抖,但他抱得很稳。
“地宫密道的出口在北面的山沟里,有一条小路通向西边。”沈蘅看着他的眼睛,声音稳得像在安排一件日常琐事,“你们天黑就走,不要骑马,马会暴露行踪。把玉佩带好,它是如意娘的钥匙,以后孩子长大了,把玉佩交给他们。告诉他们,这是他们外婆用命换来的。”她伸出手,摸了摸谢九安的脸,指尖从他眉骨上那道刀疤上慢慢滑过。她的手指在他脸上停了片刻,然后收了回来。
风灵儿从石阶上站起来,双刀挂在腰间,走到沈蘅面前。她的眼睛有些红,但硬是没让眼泪落下来。“我不走。我留下来陪你。”沈蘅摇了摇头。“你留下来是送死。你走了,谢九安一个人带不了两个孩子。”她看着风灵儿,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。“帮我照顾好他们。你的命比我硬,你活着,他们就能活着。”
风灵儿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。她猛地转过身,背对着沈蘅,肩膀剧烈地抖动着。她的哭声被压在喉咙里,只有含混的气音从牙关里挤出来,像一头受了重伤的野兽在低声哀嚎。她的刀柄被她攥得咯咯作响,指节泛白。
天黑了下来。月亮被云遮住了,破城在黑暗中像一口倒扣的棺材。谢九安抱着两个孩子站在地宫密道的入口,风灵儿站在他身后,双刀插在腰间,包袱里装着干粮和水。宋伯庸和林虎带人守在城墙上,城下的军营里灯火通明。
沈蘅站在城墙上,看着谢九安的背影消失在密道口。她没有喊他,他没有回头。地宫的门合上了,石板的缝隙里透出最后一缕光,然后那光也灭了。她站在城墙上,手扶着垛口。南方的天际线上,朝廷大军的营帐连绵不绝,营火像一片红色的星海。风吹过来,带着初冬的寒意和远处军营里烧柴的烟味。她的手指在城墙粗糙的砖面上慢慢划过,每一块砖都有它自己的纹理和温度,有的凉,有的更凉。她把手指收回来,插进袖子里。玉佩不在了,锁骨下方空荡荡的,红绳还系在颈间,但坠子没了。她摸着那根空荡荡的红绳,绳子的纹路粗糙,勒得指腹微微发痒。她把手放下来,垂在身侧,慢慢握成了拳头。拳心朝下,指甲掐进掌心里,掐出了几道月牙形的红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