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是沈蘅亲手泡的。她把水烧到蟹眼,温壶、投茶、醒茶、冲泡,每一个步骤都和她在如意茶楼时一样标准,但她的手指在发抖,茶壶的嘴碰到了杯沿,磕出了一声轻响。谢九安坐在她对面,断刀横在膝盖上,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,绷带被血浸成了暗褐色。他没有喝茶,眼睛一直盯着桌上那盏油灯,灯芯结了花,火苗暗了,沈蘅伸手替他把灯花挑掉,火光重新亮了起来。
“喝口茶,暖暖身子。”沈蘅把茶盏推到他面前,茶水金黄透亮,是上好的白毫银针。
谢九安端起来喝了一口。茶很烫,烫得他舌尖发麻,但他没有皱眉,一仰头喝完了,把茶盏放回桌上。他站起来,拿起断刀插回腰后,转身走向门口。走了三步,腿忽然软了,膝盖弯了一下,他扶住了墙。墙是土墙,粗糙的墙面刮着他的掌心,他从墙上慢慢滑下去,坐在了地上。他的眼皮很重,像灌了铅,脑子里的意识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烟雾,越来越淡,越来越远。他努力睁着眼,看着沈蘅蹲在自己面前,看到她的眼眶红了,嘴唇在动,在说什么,但声音越来越小,小到像是隔着一堵墙传过来的。
沈蘅的手贴在他的脸上,掌心很凉,贴着他滚烫的额头。他把脸贴在她的掌心里,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寻求最后的温暖,但他的意识撑不住了,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她的眼泪滴在自己的手背上,一滴,两滴,然后一切陷入了黑暗。
风灵儿站在门口,怀里抱着两个孩子。男孩睡着了,女孩也睡着了,两个小东西在襁褓里缩成两团,像两只冬眠的小动物。风灵儿的眼睛有些红,但硬撑着没哭出来。
“带他走。”沈蘅站起来,把谢九安的手从自己脸上移开,轻轻放在地上,“活下去,替我照顾好孩子们。”
风灵儿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,只发出含混的气音。她看着沈蘅,沈蘅也看着她,两个人的目光在黑暗中交汇。风灵儿把两个孩子换到一只手抱着,腾出右手,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,塞进沈蘅手里。刀柄上缠着布条,布条还是温热的,是风灵儿的体温。
“活着。”风灵儿说了这两个字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她转过身,把谢九安的一条胳膊架在自己肩上,半拖半扛地把他拖进了地宫密道的入口。两个孩子在她怀里晃了晃,女孩的眉头皱了一下,但没有醒。风灵儿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黑暗中。
沈蘅站在地宫门口,手里握着风灵儿塞给她的短刀。刀柄上的布条还带着风灵儿的体温,她握紧了,又松开了。她把短刀插进腰间,转身走出了土屋。院子里放着赵铁柱给她备的马,一匹枣红色的老马,个头不大,但脚力好。她翻身上马,动作有些笨拙,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,身下还在出血,但她咬着嘴唇,把那股疼咽了下去。她勒紧缰绳,马前蹄离地嘶鸣了一声,蹄子在泥地上蹬出了几个深坑。她从破城西门冲了出去,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像擂鼓一样响,整座破城都被惊醒了。
沈芷兰的探子看到了一骑黑马从西门冲出,马背上是个女人,散着头发,穿着黑衣。他立刻掉头跑回大帐禀报。沈芷兰正在灯下看地图,听到探子的禀报猛地站起来,椅子被她带翻在地,她没有扶,脸上的表情从凝重变成了狂喜,又从狂喜变成了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。
“追!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!”她抓起桌上的长剑,大步走出帐外,翻身上马,带着亲卫追了出去。
三十几个人,三十几匹马,追着沈蘅的一匹老马。老马跑得很快,但它老了,耐力不够,跑出十里地就开始喘粗气,嘴角泛着白沫。沈蘅伏在马背上,一只手攥着缰绳,另一只手按着腰间的短刀。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,火把的光越来越亮,她不敢回头,怕一回头就会被追上。老马跑进了一片乱石滩,碎石被马蹄踩得四处飞溅,沈蘅的身体在马背上剧烈颠簸,身下的伤口被扯动了,疼得她眼前发黑,但她咬着嘴唇,没有松缰绳。
前面是一道断崖。断崖很深,深到看不见底,月光照在崖壁上,灰白色的岩石像一张张没有表情的脸。老马在崖边刹住了脚步,前蹄悬在半空,马背上的沈蘅身体猛地前倾,差点被甩出去。她勒住缰绳,马在原地转了两圈,她看到崖底的时候,心沉了下去。身后火把的光已经照亮了她的后背,沈芷兰骑在高头大马上,从火光中走出来,银白色的铠甲在火把的光线下泛着暗红的光,像一件被血浸透了的衣裳。
“沈蘅,你跑不掉了。”沈芷兰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沈蘅的耳朵里。
沈蘅没有回头。她坐在马背上,看着面前的断崖,看着崖底那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。风从崖底涌上来,吹得她衣角猎猎作响,头发散了,几缕碎发打在脸上。她把手伸进腰间,摸到了风灵儿给她的那把短刀,刀柄上的布条已经被她的汗水浸湿了。她没有拔刀,把手缩了回来,垂在身侧,手指慢慢蜷成了拳头。
沈芷兰翻身下马,走到沈蘅面前,抬手狠狠扇了她一巴掌。那一巴掌用了全力,沈蘅的头被打偏了,嘴角磕在了牙齿上,血从嘴角流出来,顺着下巴往下淌,滴在马背上,滴在老马灰白色的鬃毛上,洇开一小片暗红。沈蘅没有还手,甚至没有看她,目光一直盯着面前的断崖。
沈芷兰命人将沈蘅从马上拖下来,用铁链锁住双手,押回了破城外的军营。死牢设在军营的最深处,是一个挖在地下的土坑,上面盖着木板,木板上压着石块。土坑里阴暗潮湿,地上铺着发霉的干草,干草下面是一层黑色的淤泥,淤泥里混着老鼠屎和不知道什么动物的骨头。沈蘅被推进去的时候,膝盖磕在坑沿上,整个人摔进了泥里。铁链从她手腕上延伸到坑壁,铁链不长,只够她在坑里挪动几步。
沈芷兰站在坑口,低头看着坑里的沈蘅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把她的表情照得纤毫毕现——嘴角挂着笑,眼角却没有笑意,像一把刀被慢慢推出鞘,刀锋上反射着冷光。
“你好好在这里待着,等我把你那两个孽种抓回来,让你们一家团聚。”她说完转身走了,脚步声越来越远,火把的光从坑口消失了。木板盖上了,石块压上了,坑里陷入了一片漆黑。
沈蘅靠在坑壁上,铁链哗啦作响。她的手被铁链吊着,手腕已经磨破了皮,血珠从伤口渗出来,顺着手指往下流,滴在泥里,被黑色的淤泥吸收了。她的嘴角还在流血,她用舌头舔了一下,咸腥的味道在嘴里化开。她用没有被锁死的脚在坑壁上蹬了几下,把干草蹬到身边,堆成一堆,靠在上面。坑壁很凉,凉得她后背发麻,但她已经不觉得冷了,身体已经麻木了。
坑顶的木板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,一下一下的,从她头顶踩过去。有人在搬运石块,有人在钉木板,有人在低声交谈。那些声音很闷,闷得像隔了好几堵墙传过来的,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,也不想听。她闭上眼睛,靠在干草堆上,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。肚子还是隆起的,生产完之后还没有完全缩回去,摸上去软软的,空空的,那个住了七个月的小东西已经不在了。她的手在肚子上停了很久,然后慢慢移开了,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蜷着。
她想起前世。想起实验室的白墙和不锈钢操作台,想起导师周教授戴着老花镜翻书的样子,想起那本古籍摊开在桌面上,书页发黄发脆,边缘有火烧过的痕迹。她想起古籍第一页上的那行字——“如意娘记”,想起书页间夹着的那枚玉佩,想起自己翻到那一页时胸口传来的剧痛。她想起自己从椅子上滑下去的那一刻,眼前的光线从白色变成灰色,从灰色变成黑色。她以为自己死了,但她没有死,她变成了另一个人,活在了另一个世界里。
她在这个世界里受了很多苦。被塞进棺材,被人追杀,被嫡母陷害,被庶姐当成棋子。她逃过,躲过,算计过,杀过人,也看着亲人死在自己面前。她生过孩子,也亲手把刚出生的孩子送走。她以为她什么苦都吃过了,什么罪都受过了,但此刻坐在这个暗无天日的死牢里,她发现自己还没有绝望。她还不想死。她不能死。
“我可以死,”她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,“但孩子们不能没有母亲。我要活着,活着出去,杀了沈芷兰。”
她的声音在土坑里回荡,被四壁挤压、扭曲、放大,像好几个人在同时说同一句话。没有人听到这些话,但她说了,说给自己听,说给肚子里的那个已经空了的位置听,说给远在千里之外那两个还没起名字的孩子听。铁链哗啦响了一声,她翻了个身,面朝坑壁,额头抵着冰凉的泥土。泥土湿漉漉的,有一股腐臭的气味,她闻着这股气味,没有恶心,没有恐惧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活着。她要活着。为了孩子,为了谢九安,为了风灵儿,为了所有把命交到她手上的人。她要活着,活着走出这个坑,活着回到破城,活着把沈芷兰的头砍下来。坑顶的石缝里漏下来几缕月光,很细很淡,像一根根银白色的丝线。她伸出手去碰那些光,手指穿过光柱的时候,尘埃在光柱里浮动。她的手指在空中停了很久,然后慢慢收了回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