迷药的效力比沈蘅预想的要久。谢九安醒来的时候,人已经在密道出口外的山沟里了。头顶是窄得只剩一线天的峡谷,两侧的山壁长满了枯藤和苔藓,风从峡谷口灌进来,呜呜地响,像有人在哭。他的脑袋昏沉沉的,舌头麻得像含了一块木头,他撑着地面坐起来,看到风灵儿坐在不远处,怀里抱着两个孩子,背靠着岩壁,眼睛半睁半闭,像是在打盹,但她的手一直按在刀柄上。两个孩子都醒着,男孩在吃手,女孩在盯着岩壁上的苔藓看,看得入了迷,眼珠一眨不眨。
谢九安环顾四周,没有看到沈蘅。他的心猛地沉了一下,像一块石头坠入了深水,沉到了底,砸在了最深处。他扶着岩壁站起来,腿还在发软,走了两步差点摔倒,他扶住了岩壁。岩壁上的青苔又湿又滑,指甲抠进去,抠出了一手绿色的汁液。风灵儿睁开眼,看着他的背影,没有说话。她知道他要问什么,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,她的嘴张开又合上,合上又张开。
“她骗了我。”谢九安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他的拳头攥紧了,指甲掐进掌心里,血从指缝间渗出来,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。他在茶里动了手脚,她给我下了药。他转过身,眼眶红得像要滴血,看着风灵儿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剜出来的。“你知道。”
风灵儿没有否认。她把两个孩子换到一只手抱着,从地上站起来,膝盖上沾满了泥土和枯叶。她走到谢九安面前,双膝一弯,跪了下去。膝盖磕在碎石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她没有叫疼,额头低下去,低到几乎碰到了地面。两个孩子在她怀里晃了晃,男孩被惊醒了,哇地哭了出来,声音在峡谷里回荡,被两侧的山壁反弹回来,变得又尖又响。风灵儿没有哄他,就那么跪着,额头抵着地面,肩膀剧烈地抖动着。
“她让我们活着,孩子们不能没有父亲。”她的声音闷闷的,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。谢九安低下头,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个人——她的头发散了,衣服上全是泥和血,左肩上还缠着绷带,绷带被血浸透了,暗红色从布条里渗出来。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伸出手,握住了她怀里的两个孩子。男孩被他接过去,哭声渐渐小了,女孩也醒了,睁着眼睛看着他,眼睛黑亮黑亮的,瞳孔深处有一丝若隐若现的光。他把两个孩子一手一个抱在怀里,抱得很紧,紧到两个孩子都皱起了眉头,但没有哭。
宋伯庸从峡谷深处走出来,拄着一根木棍,白发在风中飘散,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深刻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,但他走到谢九安面前时站得笔直,脊背挺得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木桩。“少主,我有一计。”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地图,铺在地上,用手指点了点破城的地下标示。“破城地下还有一条更隐蔽的密道,通向敌军大营后方。这条密道只有谢家的家主才知道。当年老太爷告诉过我位置,说有一天万一谢家遭了难,这条密道能救命。”
谢九安蹲下来,盯着地图上那条用红线标注的密道看。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划过,从破城划到敌军大营的后方,那里标注了一个小小的叉,旁边写着一个字——粮。粮草辎重,三千大军的命脉,全在那里。
寂静了几息后,谢九安站起来,把两个孩子交还给风灵儿。他伸出手,抚摸了一下儿子皱巴巴的小脸,又抚摸了一下女儿皱巴巴的小脸。他的手指在他们柔软的皮肤上停了片刻,然后收了回来,垂在身侧,慢慢握成了拳头。“我带人去救沈蘅,你带着孩子们往西北更深处的山里躲。如果我们没回来,你把孩子养大。”
风灵儿接过孩子,手臂上青筋暴起,额头上的血管突突地跳,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沙哑得几乎听不清:“你活着回来。你要是死了,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。”谢九安没有回答,转过身,朝宋伯庸点了点头。宋伯庸拄着木棍走在前面带路,赵铁牛带着十几个还能打的兄弟跟在后面。谢九安走在队伍中间,断刀握在手里,刀尖朝下,刀刃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。
密道的入口在峡谷最深处的一块巨石下面。宋伯庸蹲下来,用手扒开巨石下面的枯叶和泥土,露出一块生锈的铁板。铁板上刻着谢家的族徽——一朵五瓣花,花瓣中间刻着一个“谢”字。他用木棍撬开铁板,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洞口,冷风从洞里灌出来,带着陈腐的、潮湿的、像是什么东西烂了很久的气味。谢九安第一个跳了下去,火把的光在黑暗中摇曳,照亮了密道两侧的石壁。石壁上刻满了符文,和忘川上层血池边的符文一模一样,但更古老、更斑驳、更难以辨认。他走在最前面,火把的光在他身前投下一个摇曳的橙色光圈。
他们从密道里钻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敌军大营的后方没有设防,没有人想到敌人会从地底钻出来。粮草堆得像一座小山,几十辆辎重车排成一行。谢九安一把火点了粮草,火光照亮了半边天。大营里乱成了一锅粥,有人在喊“走水了”,有人在喊“有刺客”,有人在找水桶,有人在找兵器,没有人知道该干什么。谢九安带着人趁乱摸到了死牢的位置。死牢在军营的最深处,是一个挖在地下的土坑,上面盖着木板,木板上压着石块。两个守卫正蹲在坑口吃干粮,看到黑暗中冲出来的黑影,手伸向腰间的刀,但已经晚了。
谢九安割开了他们的喉咙,动作干净利落,一刀一个,血喷在坑口的木板上,顺着木板的缝隙往下流。他把石块一块一块地搬开,把木板掀开。火把的光照进坑里,照亮了坑壁上那些斑驳的水渍和青苔,照亮了地上发霉的干草和黑色的淤泥,照亮了靠在坑壁上那个人。沈蘅被铁链锁在墙上,双手被吊起,手腕上血肉模糊,血珠从伤口渗出来,顺着手指往下流。她散着头发,脸很白,嘴唇干裂起皮,眼窝深陷,但她的眼睛是睁开的,在火把的光线下亮得惊人。她的嘴角上扬了一下,很轻,轻到几乎看不出来,但那确实是一个笑容。
谢九安跳进坑里,用断刀砍断了墙上的铁链。铁链很粗,一刀砍不断,他一刀一刀地砍,砍到第五刀的时候铁链断了,沈蘅整个人往下坠,他抱住了她。她很轻,轻得像一把骨头架子包了一层皮。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,嘴唇贴着他的耳朵,呼出的气很烫,烫得他耳根发红。
“你来了。”沈蘅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缕烟。风一吹就散了,但谢九安听到了。
“这辈子,你别想甩掉我。”他的声音在发抖,但他的手臂很稳,一只手揽着她的腰,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腿弯,把她从坑里抱了出来。
赵铁牛带人守在外面,看到谢九安抱着沈蘅出来,二话不说在前面开路。他们从来路杀回去,敌军的注意力全在粮草的大火上,没有人注意到这十几个浑身是血的人从黑暗中穿过。沈蘅被抱在谢九安怀里,颠簸得厉害,但她没有喊疼,手一直攥着他的衣领,攥得指节泛白。
密道的入口在望,谢九安抱着沈蘅钻了进去。火把的光在密道里摇曳,把他和她的影子投在石壁上,两个影子叠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身后的追兵声越来越远,不是追不上,是被粮草的大火拖住了。但谢九安知道,天亮之前,沈芷兰会重整队伍。到那时候,他们必须在百里之外。
沈蘅的头靠在谢九安的肩上,闭着眼,睫毛微微颤动。她的呼吸很轻很慢,轻到谢九安好几次以为她没了,低下头凑到她鼻子底下,感觉到那若有若无的热气才放下心来。他的手臂酸了,但他没有换姿势,怕惊醒她。密道很长,走了很久。火把的光越来越暗,油快烧完了,光柱的边缘开始发黑,像一张被烧焦的纸从四角向中心卷曲。谢九安加快了脚步,黑暗中他的脚步声在密道里回荡,笃笃笃的,像心跳,急促而有力。沈蘅的手从他的衣领滑到了他的胸口,掌心贴着他的心跳。那只手很凉,凉得他胸口一缩,但她的手指是蜷着的,像一只小小的、蜷缩的猫,找到了一个可以安睡的地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