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城养伤的那一个月,沈蘅把如意娘的力量练到了手指尖上。她能在一盏茶的功夫里锁住整座院子的气息,让站在院门口的人听不到屋里的任何动静;也能在一息之间解开封印,让通灵之力像潮水一样涌遍全身,瞳孔里的荧光亮得像两盏灯。她试过用续命之力救活一只被踩断了腿的野兔,野兔在她的掌心里躺了半盏茶的功夫,断腿接上了,蹦蹦跳跳地跑了。风灵儿蹲在旁边看完整个过程,站起来说了一句“你现在是妖怪了”,沈蘅没有反驳。
两百人的队伍在破城集结完毕。除了原来那五十多个打剩下的老兄弟,沈蘅整合了沈家残余的势力和古姜氏族派来的援兵。沈家的人是被沈芷兰打压的那一批——管账房的、守祠堂的、在庄子上种地的,都是些不受待见的旁支和旧部,但对沈家忠心耿耿。古姜氏族派来的是林虎亲自挑选的精锐,三十个人,清一色的弯刀短刃,骑马在山路上如履平地。两百人站在破城外的空地上,黑压压的一片。赵铁牛站在队伍最前面清点人数,点完了跑回来对沈蘅说“齐了”。
双胞胎被乳母抱着,骑在驮行李的骡子上。乳母是破城里一个刚死了丈夫的年轻妇人,奶水足,人也利索,沈蘅跟她谈了半个时辰,她答应了。两个孩子都醒着,男孩谢念安在乳母怀里啃拳头,啃得满手都是口水;女孩沈如意在东张西望,眼珠转来转去,看什么都新鲜,瞳孔深处那一点若隐若现的光和她外婆一模一样。沈蘅骑在枣红色的老马上,回过头看了两个孩子一眼,伸出手摸了摸女儿的脸,又摸了摸儿子的脸。她的手在两张小脸上各停了一下,然后收了回来,勒紧缰绳,面朝东方。
“走。”
两百人分成了十几拨,化整为零潜入盛京。有的扮作商队,有的扮作流民,有的扮作探亲的百姓,走的是不同的城门、不同的路线、不同的时辰。沈蘅和谢九安、风灵儿走的是最后一批,扮作从西北来的药材商。谢九安赶马车,沈蘅坐在车厢里抱着两个孩子,风灵儿骑马走在旁边。马车是杜七提前准备好的,车厢里铺了厚厚的棉被,塞了不少药材麻袋,麻袋下面藏着刀剑和弩机。
南春坊还是老样子。卖馄饨的摊子还在老地方,汤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,白雾在暮色中弥漫。茶馆换了一家又一家,但如意茶楼的招牌再也没有挂起来,那间铺子现在是一家布庄,门口堆着几匹花布,一个胖妇人坐在门槛上嗑瓜子。杜七的赌坊也关了,门上贴着封条,封条上的朱砂印已经褪色。但杜七这个人没有消失,他藏在南春坊更深的巷子里,开了一间不起眼的杂货铺,卖油盐酱醋,也卖消息。
沈蘅的马车停在杂货铺后门,杜七亲自来开门。他瘦了很多,下巴上的络腮胡子还是那么浓密,但两鬓多了不少白发。他看到沈蘅从马车上下来,愣了一下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,然后移开了,低头去搬车上的药材麻袋。
“城里情况怎么样?”沈蘅问他。
杜七把麻袋扛上肩,声音闷闷的:“戒严了。你们进城的那天,宫里就下了旨,全城搜捕叛党余孽。画像贴满了各条街巷,你们的、少主的、风姑娘的,都有。”
风灵儿从马上跳下来,凑到杜七跟前:“画得像吗?”
“像。”杜七说,“把你画丑了。”
风灵儿笑了一声,把双刀从马鞍上解下来挂在腰间,大步走进了后门。
南春坊的几处秘密据点分布在不同的巷子里,都是杜七这些年暗中置办下来的产业——有的是他自己的宅子,有的是借别人的名义买的,有的是租的,房东不知道租客是谁。两百人分散住在这些据点里,每处不超过二十人,进出一个门,互相不串门子。沈蘅住在杂货铺后面的院子里,三间土房,院子不大,但有一棵老槐树,树荫遮了大半个院子。乳母带着两个孩子住在东厢,沈蘅住在正房,谢九安住在西厢,风灵儿住在屋顶上。
安顿下来的第一个晚上,沈蘅没有睡。她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,手里握着如意娘玉佩,闭着眼,通灵之力像蛛网一样从她身上扩散出去,覆盖了整条巷子、整条街、半个南春坊。她“看到”了巷口卖馄饨的老头在收摊,看到杂货铺对面茶馆二楼有人在打牌,看到街尾的墙根底下蹲着一个乞丐,乞丐在啃冷馒头,一边啃一边东张西望。那个人不是乞丐,是暗桩。她睁开眼。
“谢九安。”
西厢的门开了,谢九安从屋里走出来,断刀插在腰后,衣服穿得整整齐齐,没有睡。他走到沈蘅面前蹲下来,看着她。
“街尾墙根底下那个乞丐,是暗桩。明天让杜七查一下是谁的人。”
谢九安站起来,没有问你怎么知道的,走到院门口,拉开一条门缝往外看了一眼,关上门,插上门闩。
第二天,杜七的消息回来了。街尾那个乞丐是宫里的人——新帝的亲卫。新帝名叫赵桓,是先帝的第三个儿子,也是先帝最不喜欢的儿子。先帝在世时从不正眼看他,把他扔在一边不闻不问。先帝一死,他就成了皇帝——因为前面两个哥哥一个死了,一个疯了。赵桓这个人胆小多疑,登基第一天就开始杀人,杀的是先帝的旧臣、崔锦华的余党、所有他觉得对他有威胁的人。沈蘅和谢九安的名字在暗杀名单的最前面。
“大赦天下是骗人的?”风灵儿把刀往桌上一拍。
杜七摇头:“大赦是不杀你们,但没说不能抓你们。皇帝要的不是你们的命,是如意娘玉佩。他听说如意娘能续命,先帝就是靠这个活了那么多年,他也想要。”
沈蘅的手指在玉佩上慢慢摩挲。如意娘三个字在她的指腹下微微发热,玉石内部的荧光跳动了一下,像一颗心脏在收缩。谢九安伸出手,覆在她握着玉佩的手上,掌心贴着手背。宫里的消息也传了出来——皇帝要在三天后的秋猎大典上祭天,届时百官随行,盛京城的守备会空虚一半。
沈蘅抬起头看着谢九安,谢九安也看着她,两个人的目光在暮色中交汇,谁都没有说话。风灵儿把双刀从腰间解下来,放在桌上,用一块破布慢慢地擦着刀刃,刀身映出她的半张脸。院子里,乳母抱着两个孩子出来透气,男孩在哭,女孩在笑。沈蘅伸出手,从乳母怀里接过女儿。女儿的眼睛一直看着她,瞳孔深处那一点若隐若现的光,和沈蘅瞳孔里的荧光一唱一和。风吹过院子,老槐树的叶子哗哗作响,几片枯叶落下来,落在沈蘅的肩上,落在女儿襁褓的盖布上。黑夜完全笼罩了南春坊。远处的皇宫方向,灯火通明,像一座漂浮在黑暗中的金色岛屿。沈蘅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,直到女儿在她怀里睡着了,小手攥着她的衣领,攥得指节泛白。她低下头,在女儿的额头上亲了一下,把女儿交给乳母,转身走回了正房,门在身后关上了。西厢的灯亮了一整夜,谢九安没有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