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京南门的城墙上黑压压地站满了禁军。弓箭手分三排,前排蹲着,中排半跪,后排站立,弓弦已经拉满,箭尖在晨光中闪着冷光。城门洞里的刀盾兵少说也有一百来人,铁盾并排立在地上,刀从盾牌的缝隙里伸出来,像一排铁刺猬。城门早就关了,吊桥也拉起来了,护城河的水面上漂着一层枯叶,枯叶被风推着从这头飘到那头,没有一只鸟敢从这片天空飞过。禁军将领站在城墙的最高处,披着铁甲,腰间挂着长剑,手里捧着一道明黄圣旨。他的声音很大,大到整条南街都能听到。
“奉旨捉拿叛贼沈蘅、谢九安!尔等还不下马受缚?”
沈蘅骑在枣红色的老马上,抬起头看着城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弓箭手,看着那一排排冰冷的箭尖,面色平静得像在看一幅与自己无关的画。她的手搭在马鞍前桥上,手指微微蜷着,颈间的如意娘玉佩在晨风中轻轻晃动,玉石内部那团荧光在日光下淡了很多,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到——像一颗沉在水底的石子,水浑了看不清,水清了又亮出来。
谢九安拔刀在手,断刀的刀身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,暗褐色的,擦不掉了。他的目光扫过城墙上的禁军,扫过城门洞里的刀盾兵,扫过吊桥上那些被铁链拴住的木桩,最后落在沈蘅脸上。她没有看他,他看着她的侧脸,晨光照在她脸上,把她的轮廓照得像一幅工笔画。
“他们知道我们要来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但风灵儿的耳朵尖,听到了。
风灵儿翻身下马,把双刀从马鞍上解下来,左右手各握一把,刀尖朝地。她的嘴角微微翘着,不是笑,是那种闻到血腥味之前的兴奋。“杀进去就是了。”她把刀在手里转了一圈,刀刃划破空气发出细微的嗡鸣声。
沈蘅没有动。她仍然骑在马上,看着城墙上的禁军。她在数。不是数人数,是数心跳。通灵之力从她身上扩散出去,像蛛网,像涟漪,像深水中荡开的波纹。每个人的心跳都会在水面上激起一圈一圈的痕迹。她能“看到”城墙上的禁军,看到他们心脏跳动的节奏。有的人心跳很快,是恐惧;有的人心跳很稳,是训练有素;有的人心跳时快时慢,是犹豫,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为了这道圣旨把命送在这里。她“看到”了他们的恐惧。两百多颗心在跳,没有一颗是平静的。
她握紧了玉佩。玉石内部的光猛地亮了一下,一道无形的力场以她为圆心向四面八方扩散。力场掠过城墙上的时候,前排蹲着的弓箭手手里的弓突然变重了,重得他们胳膊发酸,弓弦从指间滑脱,箭矢歪歪扭扭地飞出去,有的钉在城砖上,有的掉进了护城河。中排半跪的弓箭手开始头晕,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,像隔了一层水幕在看东西。后排站着的禁军握弓的手在抖,不知道是害怕还是那股无形的力量在作祟。
第一个禁军从城墙上摔了下来。他站在垛口边上,身子一歪,整个人翻了出去。铁甲在空中翻滚,人砸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血从身下洇开,溅起一小片尘土。然后是第二个、第三个,像熟透了的果子从树上往下掉,一个接一个,摔在地上,有的还能呻吟,有的已经无声了。
禁军将领在城墙上大喊“稳住”,但他的声音在风中飘散。
谢九安的马动了。他的马是从破城一路骑来的那匹黑马,个头不大,但爆发力惊人。马蹄在青石板路上蹬出火星,整匹马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射向城门。风灵儿比他更快,她追着马跑,脚步轻得像踩在水面上。她冲进刀盾兵阵中的时候,双刀同时出手,一刀砍断了第一排盾牌之间的连接铁环,一刀刺进了盾牌后面那个禁军的肩膀。盾阵裂开了一道口子,谢九安的马从那道口子里挤了进去。
赵铁牛带着人跟在后面。两百人从街巷的各个角落涌出来,像被捅了窝的马蜂,密密麻麻地扑向南门。禁军的人数是他们的一倍还多,但禁军的心在沈蘅发动通灵之力的那一刻就已经散了。没有人想死,尤其不想死在这座城门底下,死得不明不白。
沈蘅骑马缓缓走向城门。她没有拔刀,没有催动玉佩去杀任何人,她只是骑着马,从那些倒地的禁军之间穿过去。枣红色老马的蹄子踩在血泊上,蹄印染了血,走几步就淡了。城门洞里的战斗已经结束了,禁军的刀盾兵死伤大半,剩下的跪在地上,兵器扔在一边,双手抱头。谢九安的断刀架在禁军将领的脖子上。那个将领跪在地上,圣旨掉在他面前,被血浸湿了,字迹模糊一片。他的嘴唇在哆嗦,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沈蘅骑马走过城门洞,走过吊桥,走进了盛京城。南街上的百姓全都关着门,门板后面有人在窃窃私语,有人从门缝里往外看,看到沈蘅骑马经过,又把门关得更紧了。她的马走得很慢,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,嗒嗒嗒的。街道两旁的店铺没有一家开门,连卖馄饨的摊子都不见了,汤锅和炉子都搬走了,只留下一片油腻腻的空地。
有一个人没有关门。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汉,拄着拐杖站在自家门口,看着骑马经过的沈蘅,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。他慢慢弯下腰,双膝跪在了地上,额头磕在青石板上。不是被逼的,是心甘情愿的。他在等这一天,等了二十年了,从谢家被灭门的那一天就在等,等到头发都白了,等到牙齿都掉了,终于等到了。他身后的巷子里又出来了几个人,也是老人,也是跪着的。他们不说话,只是跪着,低着头,额头贴着冰凉的石板。
沈蘅勒住马,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老人,看着他们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脊背。她把那股酸意压了下去。她的手从缰绳上移开,伸进衣领里摸到了如意娘玉佩,指尖在玉石的边缘上慢慢摩挲。
谢九安骑马跟了上来,在她身边勒住马,没有说话。风灵儿从后面赶上来,浑身是血,左肩上又多了一道浅浅的刀伤,但她好像感觉不到疼,骑着枣红色的老马,双刀挂在马鞍两侧,刀身上的血还在往下滴。赵铁牛带着人从后面压上来,把俘虏的禁军聚拢在城门口,收缴了兵器,登记了名册。
沈蘅继续骑马往前走。盛京的街巷她还是熟悉的——走过无数次的路,从破城回来的时候在梦里都走过的路。她经过了棋盘街,经过了东华门,经过了沈府后门的那条窄巷。巷口的石板上还有她当年踩着翻墙出去的印记,磨得比旁边的石板光滑一些,颜色也不一样了。她经过那间棺材铺,门板紧闭,门缝里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烛光。宋伯庸在里面,他没有跟她一起进城,他有他自己的路要走。她经过如意茶楼旧址,那间铺子现在是布庄,门口堆着几匹花布,石阶上长了一层青苔,台阶上还有当年她坐着喝馄饨的痕迹。馄饨摊不在了,那个老头不知道还在不在,人老了,总会离开的。
皇宫的轮廓在前面,金黄色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,像一座漂浮在云端的金色城邦。宫门紧闭,门前的侍卫比平时多了一倍,甲胄在日光下闪着冷光。沈蘅在宫门前勒住马,没有下马,也没有拔刀,她只是看着那扇门,看着门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铜钉,看着门缝里透出来的黑暗。她的手从缰绳上移开,放在自己的膝盖上,手指微微蜷着,如意娘玉佩的光在她颈间一闪一闪的,像一盏引路的灯。
南街巷口那扇半开的木门后面,一只枯瘦的手悄悄伸出来,把门缝里露出的一角小旗收了回去。旗子是布做的,洗得发白,边角磨出了毛边,但旗面上绣着的那个“谢”字还依稀可辨。门板合拢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风吹过耳边。
